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过去,功力更浅的白清儿率先支撑不住,虽强作镇定,咬紧牙关又撑了片刻,终究还是身子一软,只得退去。
师妃暄比她多撑了盏茶工夫,却也已到了强弩之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一缕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僧袍的领口也被汗水浸透了一圈,颜色都深了几分。
她却是倔强,不肯退去,陆青衣只能道:“够了,不要强撑。”
他已经放开对师妃暄的抽取,毕竟小尼姑已经尽力,再抽下去非得出问题。
主要是师妃暄和白清儿婠婠等人不同,没办法做到后者那么精确计算。
慈航剑典和天魔真气毕竟性质迥然,一旦直接投入池中,必然导致某种大爆发,所以他才会来当个中转站。
他当然不是故意让小尼姑失态的,其实傅君婥也是同样的待遇。
师妃暄不知陆青衣的考量,闻言顿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也几乎要软倒下去,好在她根基深厚,深吸一口气,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只是肩头仍不免微微晃了晃。
白清儿见她也退了下去,不由‘好心’道:“师姑娘,屋里有备用的衣裳,若是需要…”
师妃暄忙打断道:“不用了,多谢好意。”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默默运转《慈航剑典》的心法,方才那一番狂吸猛抽虽将她丹田中的真气抽走了十之八九,但终究未曾伤及根本。
此刻她摒除杂念,意守丹田,残存的真气便如冬日将熄的炉火中最后一点余烬,轻轻一吹,重新燃起一簇火苗。
这缕新生出的真气虽然微薄,远不足以与人动手,但用来蒸干衣服,却是绰绰有余。
不消片刻,她被汗水浸透的领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爽,深色的水痕一寸寸褪去,恢复原本的颜色,唯有面颊上那层淡淡的绯红,一时半刻还消不下去。
师妃暄感觉身体的异样退去,整个人也坦然起来,不动声色的理了理鬓发,整了整僧袍的领口与袖口,抚平膝上裙裾的褶皱,重新回到石青璇身边。
除了面颊尚存一抹极淡的红晕,她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波澜不惊、清冷出尘的慈航静斋仙子模样。
这时婠婠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一番,语气感慨道:“小尼姑不愧是大派高徒呀,就是能忍,人家第一次可是连站都站不稳。”
师妃暄感觉她根本不是在夸赞,真是可恶的小妖女!
她就当没听见,本想什么都不说,让方才之事随风飘散,却见石青璇一直盯着她看,目光毫不掩饰,搞得她又有点不自在起来。
终于,师妃暄还是没忍住,低声开口:“是我大意了。”
石青璇眨了眨眼,很是唏嘘模样。
“啧啧…”
这两声轻啧不高不低,师妃暄只觉脸上那层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绯红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
她只得垂下眼帘,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声佛号,心中只盼着脚下能裂开一道缝来,好让她暂且躲一躲。
石青璇见她这副恨不得就地圆寂的模样,到底没有再补刀,心中暗暗庆幸不已。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呀!
池塘中央,陆青衣却已经顾不得几人的‘眉来眼去’,全部心神都放在身下这片流光溢彩的混沌之中。
师妃暄的真气,算是最后一块拼图,集众人之力,池水中被他强行收纳的外部真气,终于可以和他本身的真炁分庭抗礼。
哪怕质量良莠不齐,但总量已经足够,反正魔丹本来就是个鸟样,又不是不能用!
陆青衣等待的便是这一刻,心念微动,先天真炁浩浩荡荡、势若天河倾泻,汇入池塘。
湖中池水顿时大变,真炁呈一种澄澈通透的青碧之色,凝练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成型的同时,整方池水都为之一震,万千‘游鱼’同时一滞,随即如同被惊扰的蜂群,疯狂地向四周退散。
陆青衣自然不能看着它们到处跑,青色光带在池塘中迅速蔓延开来,沿着池水的边缘舒展开来,将整方池塘从外围层层环绕,龙尾尚未完全展开,便已隐没在池水的另一侧,首尾相衔,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圆环,将这片池水包围起来。
自此,池塘之中,已分两界。
外界为清,青碧如洗,澄澈通透,乃陆青衣毕生所修先天真炁所化,其形如环,首尾相衔。
内界为浊,万千异种真气纠缠其间,诸色驳杂交融,彼此吞噬,彼此撕裂,永无止歇,其形无定。
禁制方成,陆青衣便松开了最后一丝压制,不再约束,池中万千“游鱼”失了枷锁,顷刻间沸腾起来,更胜方才十倍。
整方池塘宛如炸开的沸油,无数道真气化形的光痕同时疯狂游窜,撞作一团,每一息都有千百次碰撞同时发生,炸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层层叠叠加在一起,将水面搅得翻涌不休。
这景象,便如困兽出柙,百鬼夜行。
陆青衣先天真炁凝成的青碧光带,无数道真气化形的光痕同样撞击在青碧光带上,仅仅是余波,便让他心神一颤。
这才刚开始而已,陆青衣就感觉到了压力,立刻道:“都离远些。”
几女闻言,不敢怠慢,纷纷向后掠去,远离池塘,强势围观。
陆青衣也顾不得她们,心念一动,环绕池周的青色光带开始收缩,光带所过之处,池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向内挤压,水面竟微微隆起。
“游鱼”们的生存空间被一寸一寸地压缩,这些已经脱离主人的真气并无神志可言,初时大多疯狂乱窜,彼此碰撞不休,只顾着四散奔逃。
可随着青色光带不断收紧,可供腾挪的余地越来越小,这些本该水火不容的异种真气,竟仿佛渐渐生出了某种同仇敌忾的默契,转换了目标。
千百道真气同时撞上光壁,炸开漫天光雨。
每一击都无声无息,可光雨迸溅的烈度,却比任何金铁交鸣都来得惊心动魄,光壁被撞得微微震颤,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却始终不曾后退半分,依旧以一种不可撼动的姿态,缓缓向内收拢。
陆青衣的眉头微微蹙起,一滴冷汗从他额角缓缓滑落,沿着眉骨的弧度蜿蜒而下,悬在眉梢,将坠未坠。
此前压制这些真气,陆青衣只需做那河床,顺势导引它们自相残杀便是,简直轻松写意。
可此刻不同,要将这些桀骜不驯、性质各异的真气强行压缩在一处,每一息都有上百道力量从不同方向撕扯着他的心神,难度上升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