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之轩与他对视,没有半分遮掩,坦然道:“不过是个保险而已,鲁兄可放心,此物出自圣门,自然该由圣门中人来喂养,石某无意伤及无辜,鲁兄与我相交多年,当知我石之轩虽非善类,却从不虚言。”
鲁妙子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他可以一边剖心掏肺地诉说对亡妻的追念、对女儿的亏欠,一边冷静如冰地谋划着一场将整个魔门都算计在内的杀局。
石之轩已站起身来,“鲁兄,我意已决,不成功便成仁,明日便放出消息,到时还劳鲁兄助我一臂之力。”
“不过鲁兄大可放心,石某这便让安隆将飞马牧场的人尽数放走,包括鲁兄令嫒。”
鲁妙子一怔,抬起头看他。
石之轩淡淡道:“鲁兄信也好,不信也罢,即便你不助我,我石之轩还没有堕落成杀人泄愤的无能之辈,从未想过要害无辜之人。”
鲁妙子无话可说,见石之轩已经快要走出阁楼,他的面色变得无比犹豫,终于还是在最后道:“石兄方才所言,可出自真心?”
石之轩却没有停下脚步,鲁妙子只听到他最后的声音传来。
“此道不成,毋宁死。”
鲁妙子长叹一声。
……。
石之轩出了安乐窝,月色正浓。
安隆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几步。
石之轩开门见山道:“事成了,让人放出消息,就说邪帝舍利在飞马牧场,你放出去的风声,信的不一定多,但来的肯定不少。”
安隆闻言点点头,但脸色不太好看。
石之轩见状,便问道:“你发现谁了?”
安隆摇头道:“没发现谁,我按大哥的吩咐,都没出过飞马牧场。但我手下弟兄曾偶遇一个白发小童,武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而且城里传来消息,有一个白发的高手和阴癸派的人起了冲突,听相貌特征,恐怕是...”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石之轩心领神会,直接道:“不必管他,我自有分寸。”
“啊?”
安隆一怔,这...也可以不必管他吗?
大哥现在这么牛比吗?!
但石之轩都这么说了,小老弟实在也没资格质问,安隆便又说起一件不那么紧要的事。
“还有一件事,我在襄阳的探子,发现了城中有突厥人,恐怕是赵德言也听说了邪帝舍利消息,就是不知道他本人来没来。”
石之轩闻言,若有所思。
魔帅赵德言,魔相宗宗主,突厥国师,颉利可汗心腹,汉人军师。
此人算得上一个传奇人物,以汉人身份能在突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也是除了祝玉妍和石之轩外,魔门的第三号人物,有资格争夺魔门老大的高手,算得上心腹大患,但现在嘛...
石之轩道:“不必管他。”
“......”
大佬是如此的镇定,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还是一如往昔。
安隆这次却没办法安心,不由担忧道:“大哥,那些藏起的高手还不知道多少,咱们就这点人手,真的…有必要吗?”
他几乎想要劝石之轩放弃算了,因为不管他怎么想,都感觉这事太不靠谱了,越来越凶险的样子。
石之轩却平静道:“我有分寸,此话不必再提,明日之后,你也离开避祸吧。”
“……”
安隆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石之轩又道:“你现在去给飞马牧场的人传个话,随便他们离开吧,否则等到明天怕是来不及了。”
安隆一怔,不解道:“那鲁妙子会不会…”
“不必担心。”
石之轩明显不想多说,安隆便不再问,郑重躬身行了一礼,无声无息地滑入月色深处,转瞬不见了踪影。
他离开后,后山彻底陷入安静,夜风从山隘灌入,吹得石之轩披散的长发纷纷扬扬,空荡荡的右袖猎猎作响。
不知过去多久,静立的石之轩忽然仰起头,望着被薄云半掩的银月,心情莫名安静下来。
其实安隆考虑的不无道理,石之轩也知道成事的可能很低,几乎是等同于送死。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莫非是因为方才和鲁妙子说的那通话?
自然不可能,石之轩很清楚,那不过是他忽悠鲁妙子的而已。
毕竟他很了解鲁妙子,对方是个重情之人,与其强迫,不如晓之以情,效果更佳。
石之轩如此想着,忽然似有所感,缓缓偏过头。
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子,素衣如雪,乌发如瀑,侧影在月光下笼着一层极淡的氤氲,轮廓柔和得近乎不真实。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石之轩都不知道,也没能感受到任何气息。
而且如此靠近,石之轩也看不清她的面容,眉眼的细节非常模糊,如同浸了水又晾干的旧画,只剩些许淡淡的墨痕。
“秀心...”
石之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嘴角微扯,一张本该冷漠的表情因此变得异常的古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他忽然伸出手。
但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夜风。
石之轩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收了回来,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漠然。
月光依旧,夜风呼啸。
石之轩就这样站着,月光拉长他模糊的影子,身旁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