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高悬,安隆独自站在后山入口,已经不知等了多久。
终于,一道人影从月色与阴影的交界处走了出来。
安隆连忙迎上去,见到来人时,心里却不免咯噔一下。
当然是石之轩,可又不像是石之轩。
安隆记忆里的老大哥,即便是当年被四大圣僧围追堵截的日子,也从不曾真正失态过。
衣冠可以破,面容可以倦,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周身的气度,始终是邪王该有的模样深沉从容,一切尽在掌握。
可此刻的石之轩,简直可以说是狼狈,披头散发,青衫上到处都是破损与污迹,袖口被撕裂了大半。
更关键是那双本该幽深如古井,沉静如寒潭的眼睛,此刻竟显出某种迷离色彩,忽明忽暗,好像神志不清的老人一般。
安隆肥厚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大哥,你这是…”
石之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方才吐出一口浊气,不急不缓道:“无妨,和宋缺打了一场,拖延他一日,受了点轻伤。”
安隆闻言,便识趣的不再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向鲁妙子那座小楼的方向行去。
夜风呼啸,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石之轩忽然开口。
“事办得如何?”
安隆正色道:“我隔三差五去探鲁妙子一回,他虽不情愿,却也未动过什么手脚,一直很老实,应该还是可信的。”
石之轩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安隆又道:“不过他那个女儿,倒是有些小动作,前两天派了人偷偷出牧场往襄阳方向去了,我想着鲁妙子还在咱们手里,便不想逼得太紧,就没拦着。”
“而且最近飞马牧场那些人,似乎也在...”
“不重要了,不必再关注。”
安隆便不再多言。
两人来到鲁妙子的安乐窝,石之轩独自一人进了阁楼,踏入阁楼的瞬间,便觉出了异样。
那是一种极微妙的感觉,如同久居暗室之人忽然走入日光之下,纵使双目未睁,肌肤亦能感知光的存在。
但石之轩记得很清楚,从长安带走邪帝舍利之初,这鬼东西便如同一头永不餍足的饕餮,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真气、气血、心神,乃至人深藏于心底的七情六欲,它都来者不拒,那种被抽取的感觉,会连带着引动心中无边魔火,让人永无宁日。
鲁妙子为此布下重重限制,但此刻那些东西都不见了,就连日夜不熄的定神香,此刻也只剩下一截冷透的灰白余烬。
阁楼里安静得近乎荒凉,灯火昏黄,将鲁妙子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佝偻单薄。
他盘坐于放置铜罐的案前,铜罐罐口的封蜡完好如初,可那股曾经令人心悸的吸摄之力,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鲁妙子听到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平静道:“邪王,你回来晚了。罐中的千年精元已被魔种吸食殆尽。现在没了外来的滋养,它反倒消停下来,外力再难干预,只能等它自己破土。”
“是吗?”
石之轩不以为意,在鲁妙子身旁坐下,淡淡道:“如此说来,你之前的法子,对它已无用处?”
鲁妙子闻言转过头,看向石之轩的目光复杂至极,叹道:“石兄,你这种状态…实在是必死无疑啊,还是放…”
石之轩却道:“那看来还是有用的。”
鲁妙子摇摇头,不再多言。
石之轩也没有说话,同样看着铜罐。
阁楼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石之轩眼神慢慢变得幽深,仿佛穿透铜罐看到了什么,语气冷漠中带上几分缅怀。
“遥想我与秀心初遇那年,真是春风得意,目无余子的年纪。”
“那时我真的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我石之轩掌控不了的,武功可以,人心可以,情爱自然也可以,年轻人又怎么能不气盛呢?”
“所以我想看看,慈航静斋的仙子,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不染纤尘?以我的手段,究竟能不能让一个本该断情绝欲的女子,为我动心。”
说到这,灯火跳了一下,石之轩的表情变得有些异样,自语道:“我理所当然的做到了,可我也陷进去了,现在想想,也真是不可思议。”
“我为一个女人,居然可以放弃邪王这个身份,放弃魔门的宏图霸业,就做一个普通的丈夫,乃至一个父亲,与秀心终老山林,似乎也未尝不可。”
“现在想来,那几年,也算是我这辈子最安宁的日子。”
说到这,他忽然一声叹息,幽幽道:“可惜,我终究还是放不下,佛魔合流,不死印法,乃是我毕生的心血,我怎能放弃?我怎甘放弃?”
“我本可以两全,凭我的天资,凭我的手段,超越一切前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说到这,他的声音一顿,呼吸微微沉重。
鲁妙子不解地转过头,顿时满脸错愕。
却见石之轩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灯火下亮了一下,然后沿着那张苍白而削瘦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的声音终不复平静,颤抖道:“这么多年,每逢忆及秀心,便如万箭攒心,痛彻五内,稍有闲暇,她的影子便会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石之轩一生自负,从不信命,从不认输,可秀心死了,她以情渡我,我却以情毁她。”
“还有青璇,她自幼我便不曾抱过几回。秀心走后,我更是不敢见,每见她一面,她的眉眼便好似多一分秀心的模样,令我痛不欲生…”
说到这,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鲁妙子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石之轩脸色已经恢复平静,漠然道:“所以我一定要走完这条路,若连这条路都走不到尽头,我石之轩这一生,便真的是一场笑话。”
“届时我有何种面目去见秀心?又怎么去见青璇?”
鲁妙子长叹道:“石兄,你这又是何苦呢?或许碧姑娘并不在意你的武道成就?”
石之轩漠然道:“可我现在在乎。”
鲁妙子摇摇头,声音低沉道:“彼时魔种初成,灵智未成,便如初生幼兽,只知饱足,不理其他。”
“只要我设法遏制,石兄所想不过是虎口夺食,虽然凶险,却也不是毫无可能,可如今…”
他叹道:“千年精元尽数被它吞噬殆尽,虽还未生出灵智,却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幼兽,因其身无外物,便对自身尤为看重,石兄此刻要做的,已不是虎口夺食,而是食虎!”
石之轩静静地听完,面上无悲无喜,只是道:“野兽无智,进食之时,便是最无害之时,鲁兄果然有见地,竟能想出这种办法。”
鲁妙子一怔,不明所以,但很快面色变了,脱口而出,“你放出舍利消息,引江湖中人齐聚襄阳…就是为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