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自然是宇文化及和商秀珣,顿时让石之轩十分惊讶。
石之轩与宇文化及并无深交,但后者毕竟是宇文阀中仅次于阀主宇文伤的人物,在朝廷与江湖皆有名望,他也听说过,他潜伏隋庭的时候甚至还见过。
不过见过归见过,石之轩却不是很看得起此人。
宇文化及的武功虽算得上一流,但比之四大圣僧、天刀宋缺这等顶级宗师级的人物,尚差着不少,不配当他的对手。
可此刻面对面站着,石之轩却从宇文化及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极为微妙的异样。
冰玄劲的威力他心中有数,以宇文化及的功力,绝不可能给他带来如此强烈的危机感,甚至不亚于当日面对天刀宋缺之时。
往日只知他冰玄劲气霸道,今日细看,其体内真气沉凝诡谲,隐隐有失控之态,那股压迫感,竟不输天刀宋缺。
石之轩心中暗惊:宇文化及的气息,竟与传闻中大不相同,必定有鬼!
他想起皇宫的某些事,心中不由生出警惕,暂时没有说话。
鲁妙子却没心情关注宇文化及的身份,一见自己女儿,心头便是一沉。
商秀珣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看着没受什么伤,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恨意却炽烈得几乎要溢出来,那恨意一半冲着宇文化及,另一半却是冲着他来的。
知女莫若父,鲁妙子妻子没死的时候,父女俩还真的是父慈子孝,他对女儿还是很了解的。
定是牧场那边出了大事,否则以自己女儿的性子,绝不会这般被人挟持着来见自己,更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那是看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即便这根稻草她恨了大半辈子。
宇文化及已经在两人数丈外停下脚步,目光在药池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有精光一闪,又很快恢复平静。
他却也不看石之轩,对鲁妙子道:“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天下第一机关师,鲁妙子?”
鲁妙子担心女儿,只能拱手道:“虚名罢了,不知阁下是…”
宇文化及摆摆手,打断道:“本官宇文化及,乃陛下禁卫总管,今奉陛下旨意,特来征召你入朝效力,为陛下炼制长生仙丹,命你即刻随本官回洛阳复命。”
杨广的人来找自己?
鲁妙子真是摸不着头脑,但宇文化及此人他虽未见过,却早有耳闻,简直是朝廷鹰犬的代名词,杀人如麻不过等闲。
比起此人的‘好’名声,他宁愿更相信石之轩!至少邪王还是有点讲究的!
鲁妙子心思电转,沉吟片刻,对宇文化及拱手道:“原来如此,陛下之命,老夫不敢不从,只是大人可否容老夫与小女说几句话,交代一番?”
宇文化及漠然道:“可以。”
他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手上的‘人质’,表现得无比痛快,倒是让鲁妙子大松一口气。
商秀珣闻言,便走到鲁妙子身边,她却也不说话,一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东西。
鲁妙子看得心痛万分,伸出手想要替她拂去鬓角的碎发,商秀珣却偏过头,躲开了。
鲁妙子叹了口气,低声传音道:“秀珣,邪王定不愿意放我离开,两人必有一战,你尽快离开,去襄阳城找一个叫陆青衣的男子,好言相说,他应该会帮你。”
商秀珣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鲁妙子见状,心里更是惭愧。
虽然知道是自己引来的麻烦,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真的几十年都没有出门了啊,这些混蛋到底是怎么知道他的位置啊!?
宇文化及似乎真的对鲁妙子父女的对话毫不在意,看着不远处的池水中的铜罐,忽然道:“此物莫非就是魔门至宝邪帝舍利?”
鲁妙子答道:“没错。”
宇文化及满意道:“很好,早已听闻邪帝舍利之妙,如今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将此物献予陛下,必定记你一功。”
“……”
鲁妙子看了一眼身旁的石之轩。
石之轩没有说话。
宇文化及这时仿佛才注意到石之轩,微微抬起头,居高临下:“看你武功不俗,本官劝你不要多管闲事,速速退走,可保性命无恙。”
石之轩闻言,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宇文化及,杨广的‘仙丹’,你知道是用什么炼的吗?”
此话一出,宇文化及脸色骤变,周身那股沉凝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圣讳!”
他说翻脸就翻脸,右掌已猛然拍出,掌心方动,一股肉眼可见的霜白寒气便如决堤之水般喷涌而出,空气都为之凝结,转瞬化作数枚三寸长的冰刃,如流星赶月般射向石之轩。
刃尖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竟带起丝丝霜雾,所过之处,草叶凝冰、空气震颤,端的是霸道无匹,朝石之轩当头罩下。
果然不对劲,宇文化及的功力绝对没有这么霸道!
石之轩眸色微凝,身形却不慌不忙,脚下幻魔身法陡然展开,身影如惊鸿掠影,似鬼魅飘移,一枚冰刃擦着他的衣袍飞过,“噗嗤”一声钉入身后的岩石之中,冰层瞬间蔓延,将半块岩石冻成晶莹剔透的冰坨,裂纹如蛛网般四散开来。
宇文化及一击不中,又是一拳轰出,比方才更为凌厉,寒气尚未及体,石之轩便觉周身气血为之一滞,仿佛连经脉中流转的真气都被那股无处不在的寒意侵染,运转之间多了一丝涩滞。
看来不能近身!
石之轩心道,足尖一点,身形再次飘退,幻魔身法展开,在月光下留下一串淡淡的残影,宇文化及的真气擦着他的衣袂掠过,将他身后一株碗口粗的松树齐腰冻断,树冠轰然倒地,断口处满是晶莹的冰碴。
宇文化及两战不中,欺身追上石之轩,双掌连挥,攻势如潮,每一掌都仿佛倾尽全力,掌力所及,地面不断龟裂,霜白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
每一掌拍出,都有新的冰刃凝成,时而为链,时而为锥,时而为矛,时而为网,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将石之轩的身影牢牢笼罩其中。
石之轩在网中穿梭,幻魔身法施展到极限,身形已快得近乎虚幻,一道冰矛贴着他的左肩掠过,矛尖寒气将他鬓角一缕碎发凝出霜白,又一道冰链擦着他的右腿扫过,链身所及,裤脚瞬间僵硬如铁。
但无论宇文化及如何猛攻,都无法切实打中石之轩,而他也始终不与宇文化及正面交锋,只是在闪避的间隙,偶尔发起一些攻击,落在宇文化及身上。
只是这些足以开碑裂石的攻击,打在宇文化及身上却如泥牛入海,宇文化及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又若无其事地扑了上来,攻势愈发凶猛,全然不以防守为念。
石之轩若有所思。
宇文化及确实有点太邪门了。
以石之轩的眼力,这样的战斗已经能让他看出宇文化及每一掌拍出,真气从丹田涌出、经经脉、达掌心的全过程。
按理来说,冰玄劲作为宇文阀家传绝学,虽然是上乘武学,但真气运转的路径与节点也有定式,可宇文化及此刻施展出来的冰玄劲,却与石之轩所知的大相径庭。
真气涌出的源头不止丹田一处,而是周身百骸同时涌动,仿佛他体内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都能产生真气,源源不绝,生生不息。
这也导致宇文化及的护体真气强盛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以他不死印法的劲力,便是精钢甲胄也能震裂,可打在宇文化及身上就是毫无用处。
这绝非正常武者该有的状态,寻常武者修炼,真气以丹田为根,经脉为渠,每一次出手都是将积蓄的真气从丹田中调出,沿经脉运送至手足,一击之后必有回气之隙,功力越深,回气越快,但终究有迹可循,防御也有个定式。
可宇文化及却完全没有这个回气的过程,他一掌接一掌,一拳接一拳,攻势如狂风骤雨,毫无停歇,毫无衰竭,更是全身毫无破绽,仿佛体内藏着一座永不枯竭的泉眼,真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两人战斗不过片刻,百丈之内只剩下了满地疮痍,冰晶覆盖犹如雪地,连不远处坑里的液体都受到了影响,宛如冰床一般层层结晶。
鲁妙子和商秀珣早已推开一段距离,老父亲他们打的开心,便劝道:“秀珣,你现在走正好。”
鲁妙子还不能走,否则场中两人可能会放弃继续战斗转向他,但商秀珣应该没这个顾虑,毕竟两人都不怎么在乎商秀珣。
商秀珣冷道:“急什么,石之轩不是没输吗?”
她自然能看出石之轩看似险象环生,实则还是处于试探阶段。
而宇文化及也没有她想象的强大,纯粹是她判断失误,一股脑的冲过去送死!
若是游斗,绝不可能被一网打尽!
想到牧场被一招震死的老人,而自己这个带头送人头的,竟然因为是鲁妙子的女儿被放过一马,商秀珣简直是心如刀绞!
鲁妙子却有些犹豫道:“可是,邪王好像也拿他没有办法...”
商秀珣冷哼一声,不说话了,但就是不走。
鲁妙子不由十分无奈,这大概就是老父亲的无奈吧?
“石之轩!你只会躲么?”
场中,宇文化及一直打不到石之轩,终于是绷不住了,厉声喝道,双掌齐出,攻势愈发狂暴。
他虽已从武功猜出石之轩的身份,掌法却依旧无太多花哨,来来去去便是拳、掌、爪、拍几式,可每一击都裹挟着那股变异后的冰玄劲气,威力大得惊人。
石之轩心道自己又不是傻子,但还是瞧出了端倪,躲闪之间回道:“宇文化及,你也是个久经战阵的老江湖了,竟连自己真气也控制不了?”
宇文化及怒喝道:“一派胡言!”
但不管他如何气急败坏地加快攻击,石之轩已经确定就是如此。
宇文化及每一掌拍出时,掌心真气喷涌的瞬间,他的手腕都会微微震颤一下,震颤极其细微,若非石之轩这般眼力,绝难察觉。
这其实就是真气某种近乎失控的征兆,就像一条奔腾的江河被硬生生塞进了一条狭窄的河道,河水汹涌,河道却承受不住,堤岸在激流中不断震颤,随时可能决口。
宇文化及体内的真气确实庞大,但也因为太过庞大,到了他自己都难以驾驭的地步。
所以作为一流高手的他,却只是在用最粗浅的方式,将那股力量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因为他自己都无法完美控制,不宣泄出来,自己就要出事!
石之轩心中有了计较,也就完全不急了。
对于武者来说,真气从来都是个双刃剑,并不是一味的多和强就好,真气妙处多多的同时,危险也是无穷,他对此可算是真的深受其害。
以宇文化及这般的情况,再拖一会,他的真气自己就会反噬自己,完全不需要他来冒险以伤换命。
宇文化及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越攻越躁,却始终沾不到石之轩一片衣角,那道青影在月光下飘忽不定,明明就在眼前,下一瞬便已飘然远去,明明已被逼入绝境,身形一晃便又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脱身而出。
每一击都差之毫厘,每一式都功亏一篑,这种总是差一点的感觉,比真正的败北更令人狂躁。
宇文化及忽然收手,脸色已经涨红,阴冷道:“石之轩,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石之轩飘然落地,语气平淡道:“我能陪你打一整晚,不过看来你的真气已经开始影响神智了,应该是坚持不到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