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化及闻言,胸膛剧烈起伏,口鼻有实体白气蒸腾,却也没有说话。
石之轩见状,‘好心’道:“宇文化及,好心奉劝你,吃不下的东西,你最好不要乱吃,有可能会撑死的。”
他虽不知杨广的‘仙丹’是什么,但宇文化及明显因此而获利,武功大增。
但很可惜,武功这东西非常微妙。
自古以来,真正的武道宗师,从不在乎自己有多少年的功力。
即便是他,渴望邪帝舍利也只是为了解决不死印法的缺陷,而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力大增。
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不能控制的功力就不是功力,轻易就能反噬自己!
“好好好,邪王果然有手段!是我看轻你了!”
宇文化及此言一出,石之轩的灵觉便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宇文化及眼角竟泛起一道道霜白的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裂纹所过之处,皮肤寸寸晶化。
他的身形开始拔高,骨骼发出密集的咔嚓脆响,如同竹节被生生拉断又重新拼接,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贲张,青筋浮凸如虬龙盘柱,将衣服撑破。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宇文化及已足足拔高了三尺有余,化为一个浑身肌肉虬结如山,皮肤尽皆覆满那种诡异的霜白晶纹的怪物。
一双眼已看不出瞳仁与眼白的分别,只剩两团幽深的霜蓝光芒,仿佛眼眶之中燃烧着两簇来自九幽的寒焰。
“你能死在陛下仙丹之力下,也是三生有幸了!”
宇文化及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令人肺腑生疼,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如山似岳,比方才交手时强了何止一倍。
石之轩面色沉重,感觉周身的天地元气仿佛都被寒气冻结,流转之间竟多了一丝滞涩,连幻魔身法的运转都隐隐受制。
便在此时,宇文化及脚下地面轰然崩裂,霜白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炸开,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裹挟着滔天寒气,径直朝鲁妙子父女的方向暴射而去。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啸,草叶尚未触及他的身形便已凝成冰针,又被气浪卷起,在月光下化作漫天晶莹的碎屑。
“混账!”
石之轩面色骤变,忍不住破口大骂。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明白宇文化及的意图。
石之轩不敢赌这时的宇文化及会不会杀鲁妙子,但他确实被威胁到了。
幻魔身法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石之轩的身形仿佛直接跨越了空间,上一瞬还在十丈开外,下一瞬已横亘于宇文化及与鲁妙子之间。
他单掌翻出,不死印法的生死二气在掌心交汇流转,阴阳相生,清浊相融,化作一团混沌难辨的气旋,迎着宇文化及那裹挟霜白寒气的巨掌,正面硬撼了上去。
双掌相交。
一声沉闷至极的“嗡”,仿佛两口巨钟在水底相撞,声音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大半。
以两人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轰然炸开,地面龟裂,碎石四溅,不远处药池的表面冰层也被震得寸寸碎裂,晶莹的液体激荡而起,在月光下泼洒出一片碎玉。
石之轩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冰寒巨力顺着手掌倒灌而来,那股力量之庞大,远超他平生所遇的任何对手。
不死印法的借力化劲之术在这一刻运转到极限,生死二气疯狂转换,将这股力量卸入脚下大地。
可这股寒气实在太过霸道,卸之不尽,化之不及,余劲顺着经脉直冲脏腑。
他喉头一甜,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轰”的一声砸入药池之中,激起漫天水花。
宇文化及也被这一掌的反震之力阻了一阻,庞大身躯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稳稳落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此时已经只剩下手骨,但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哼!魔门邪王也不过如此!”
石之轩已从药池中翻身而起,手心之中,已多了那只封存邪帝舍利的铜罐,足尖在池底一点,身形冲天而起,便要朝山后密林遁去。
然而身形方起,一道霜白残影已拦在身前。
“想走!?”
宇文化及一手探出,五指如钩,裹挟着凝如实质的寒气,朝石之轩抓去。
这一抓快如闪电,势若奔雷。
石之轩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幻魔身法再妙也施展不出,当机立断,左掌在铜罐上一推,将罐身向右横移尺许,堪堪避开那一抓,同时一脚踹在宇文化及脸上。借反震之力向后飘退。
宇文化及一抓落空,却是冷笑一声。五指猛然张开,一股无形吸力凭空而生。
石之轩只觉手中一轻,铜罐竟被那股吸力生生摄走,落入了宇文化及掌中。
宇文化及五指收拢,将铜罐握在掌心,仰天大笑。
“邪王啊邪王,你也不过如此!老子只是略施小计,这魔门至宝,终究还是落入我手里了!你尽管逃吧,老子才懒得追你!”
他大笑着看向石之轩,见对方嘴角溢血,手掌青紫的狼狈模样更觉畅快。
谁料石之轩也笑了,意味深长道:“是吗?原来你也有略施小计吗?”
“什么?”
宇文化及生出不好的预感,忽然感觉到什么,低头看向手心。
掌中铜铁为胎的罐子,表面竟已浮现无数细密裂纹,裂纹从罐口开始,如蛛网般向下蔓延,每一道裂纹深处都透出幽幽的暗紫色光芒。
宇文化及脸色微变,铜罐却已经碎开,掌心只剩下一颗珠子。
这珠子漆黑如墨,浑圆无瑕,幽深得仿佛连月光都能吞噬,静静地躺在那只覆满霜白晶纹的掌心,不发光,不发热,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真气的波动,就像一颗再寻常不过的黑曜石珠。
宇文化及却本能觉得不对,五指发力,要将其远远掷出。
但手是甩出去了,珠子却没有被他掷出去,反而粘在了他掌心。
不,不是粘…
恰在此时,一个像是梦呓一般,软绵又无力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天真无邪,还带着点委屈。
“好饿…好饿…”
“狗贼,你居然算计我!”
宇文化及发出一声怒吼,意识到了不妙。
他疯狂甩动手臂,试图将那正在融入掌心的黑色珠子甩脱,可那珠子便如附骨之疽,任他如何发力,始终牢牢嵌在他掌心之中,且越陷越深。
石之轩已来到鲁妙子身侧,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池中那道正在疯狂挣扎的身影,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杨广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的问题没人回答,鲁妙子和商秀珣屏息凝神,望着池中那触目惊心的景象。
宇文化及在药池中疯狂翻滚挣扎,只是方才还如同一尊不可一世的冰霜巨人,此刻却狼狈得如同困兽,连个小池子都爬不出来。
黑色珠子已彻底融入他的掌心,肉眼可见一道道拇指粗细的漆黑触手从他掌心的孔洞中长了出来,沿着手腕、小臂一路向上蔓延。
触手所过之处,原本坚不可摧的霜白晶纹寸寸消融,同样化为漆黑。
宇文化及挥起左拳,狠狠砸向右臂上的漆黑触手,拳锋裹挟着冰玄劲气,一拳下去足可开碑裂石。
可触手被砸散之后,又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更多,甚至分裂成更多细小的触须,愈发疯狂地向他周身蔓延。
他在池水中翻滚扑腾,激起漫天水花,晶莹的药液泼洒开来,又在空中被两股力量交战的余波震成水雾。
漆黑触手不仅没有受到伤害,反而越缠越多,越缠越密,从手臂蔓延至肩头,从肩头蔓延至胸膛、脊背、腰腹。
宇文化及那具霜白晶纹覆盖的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暗沉的墨色,白与黑的交界处不断拉锯,不断推移。
但他确实在反抗,每当那些漆黑触手逼近他丹田位置时,那里便会爆发出一股凛冽的光芒,将已经蔓延到腹部的漆黑触手生生逼退数寸。
触手被逼退后,霜白晶纹便重新占领那一片区域,可不过瞬息,触手便又卷土重来,再次向丹田发起冲击。
双方就以宇文化及的丹田为界,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拉锯,黑潮涌上,霜光逼退,黑潮再涌,霜光再退。
每一次攻防,宇文化及的身躯都会剧烈抽搐,口鼻之中不断涌出夹杂着冰碴与黑丝的鲜血。
商秀珣看得面色发白,难以置信道:“你们两个偷偷摸摸的到底在搞什么鬼?这是什么鬼东西?”
同样没有人回答她。
鲁妙子面色凝重,目光紧锁池中那团翻涌的黑潮,苍老的脸上满是骇然。
他自诩见多识广,机关术、医理、天文、历算无所不通,可眼前这一幕,已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颗黑色珠子,分明就是邪帝舍利,可邪帝舍利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那从舍利中涌出的漆黑触手,分明是某种活物,或者说是某种拥有了自主意识的,以吞噬为本能的存在。
按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邪帝舍利是没有肉身的!
但现在它明显在吃宇文化及的真气,吃他的血肉,吃他体内那股变异后的冰玄劲气,甚至可能还在吃他的心神!
石之轩忽然道:“鲁兄,看来不需魔门中人了,宇文化及得了杨广的‘仙丹’,居然一人就能和邪帝舍利抗争。”
鲁妙子默默点头,虽然池中宇文化及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大球’,明显已经死翘翘了。
但他丹田里的东西,似乎还有余力,而且因为肉身的消失,反而能隐约看清那是什么东西,闪烁着瑰丽的红光。
看模样,好像是...一颗宝石?
这时石之轩又道:“鲁兄,你隐居牧场数十载,不问世事,可知外面已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语气渐冷,“杨广很不对劲,现在他派人找你,今日来个宇文化及,明日便能再来个宇文成都,鲁兄以为,你还能躲在这飞马牧场里安享晚年么?令嫒还能守着那片基业安然度日么?”
鲁妙子闻言,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终于不再坚持。
“唉…便让老夫助邪王一臂之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