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渐陡,两侧林木愈发幽深,来时的山涧不知何时已隐入苔痕之下,只余细微的水声从岩缝间渗出,若有若无。
古木参天处,枝叶交叠如盖,将日光滤得只剩稀薄的几缕,山道间便多了几分清冷之意。
偶有飞鸟掠过头顶,翅声短促,更衬得四下寂寥。
独孤凤走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左右张望,道:“不是说有府邸吗?我们这都快到山顶了,怎的连个屋顶都瞧不见?就算仙人不住瓦房,好歹也该有个洞府门面吧。”
李秀宁闻言,亦是一脸不解。
她三日前才来过此地,山腰处分明矗立着东溟府的别院,按理来说早就到了,可现在莫说是院落,连断壁残垣都不剩半块。
李秀宁犹豫片刻,推测道:“三天前此地还有屋舍,或许是陆先生撤了去吧?他的神通你也听过,移山填海不过举手之劳,改一改山中布局也不稀奇。”
独孤凤想想也是,“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女继续拾级而上,越往上走,山风越清,等来到山顶,视野豁然开朗。
“哇!”
独孤凤发出一声惊呼。
放眼望去,只见蓬莱岛心,整个被‘掏空’了。
山巅之后没有峰峦,而是一个大得匪夷所思的环形凹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整座山峰从中剜去,留下一个方圆不知多少里的空洞,边缘的岩壁光滑如镜,在日光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空洞之中,是一片浩瀚的水面,水清澈得近乎虚幻,一眼见底,连一颗沙砾都历历可数。
水面之平整,波澜不起,闻风不动,倒映着天光云影,仿佛另一片倒悬的苍穹。
水面中央矗立着一棵‘树’,自水面中央拔起,身躯庞大无边,不知有没有百丈,通体却并非木石,而是由无数璀璨的星光交织而成,聚散离合,明灭不定,仿佛一条完整的银河被人从苍穹之上摘下,栽进了这方天地。
树干之上,枝丫横生,蔓延四极,每一根枝条上的叶子,都是一片变幻的光影,明暗交替,闪烁不息。
有些枝条上,星光凝聚成山川草木的形状,转瞬又化作城池街市的轮廓,再一看,又变成了全然陌生的景象,生生灭灭,轮转不休。
它的根须亦是星光所化,蔓延在整个水面之下,从树干底部铺展开去,如蛛网般密布水底,又延伸至空洞的边缘,攀上岩壁,与整个蓬莱岛的山体融为一体。
根须的末端还在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水面上便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一圈套一圈,铺满整个水镜。
独孤凤呆立良久,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这…这是什么啊?”
李秀宁站在她身侧,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比独孤凤早来蓬莱数次,自以为对陆青衣已有了几分了解,可眼前这番景象,还是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
这根本不是人间的造物!
两人相顾无言,反而是独孤凤先回过神,指着一片叶子道:“秀宁,你快看,那是不是你哥?”
李秀宁闻言,这才惊醒,抬头看去,果然见一片星海中不起眼的叶子中,赫然正‘播放’着李世民的影像。
视角很是独特,仿佛是旁人站在李世民身边一般,只是画面在星光的变换光影中,细节有些模糊不清,还不时会出现乱码一样的紊乱。
但独孤凤还是能认出他身边的独孤盛等人,这...分明还是实时播放!
李秀宁也是如此认为的,却只能道:“这…应该是陆先生的神通。”
独孤凤闻言连连点头,有些激动道:“这也太厉害了吧!仙人神通?不过怎么做到的?”
李秀宁没好气道:“你在问我吗?”
独孤凤闻言,尴尬的笑了笑,看着这颗仿佛是星空化为的巨树,感慨道:“我本来还不信有什么仙人,但现在我是真信了,我只是有些担心,仙人能看得上你吗?”
李秀宁白了她一眼,道:“少说这些胡话,问题是…怎么下去?”
她们所站之处,是空洞边缘的岩壁顶端,脚下水面看着就深不见底,而水面距离她们所在的崖顶,少说也有上百丈,而且崖壁光滑,几无着手之处,直上直下,如同刀削。
两人皆有轻功在身,但轻功又不是飞,若是在寻常山崖,寻几个落脚点借力,倒也能辗转而下。
偏偏这崖壁平整如镜,连条裂缝都找不到,一脚踏空,便是一路坠到底,高手也摔死了。
独孤凤探头往下看了看,然后一脸理所当然地转向李秀宁:“你快想个法子,这里是你带我来的,你总得负责到底。”
李秀宁翻了个白眼,她又不是陆青衣,说飞就飞。
事实上,她连怎么联系陆青衣都不知道,以往来蓬莱,都是东溟派弟子通传。
今日山中空无一人,连那别院都不翼而飞了,她上哪儿找人去?
正犯难时,目光不经意往下一扫,忽然凝住。
水面上居然有人,一身素白僧衣,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后,面容清逸,眉目如画。
她正立于星光巨树的一根低垂枝丫之下,仰头望向她们这边,朝两女微微招了招手。
独孤凤顺着她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那道白影,脱口道:“那是谁?”
李秀宁解释道:“慈航静斋的当代传人,师妃暄。”
“尼姑?”
独孤凤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居然连尼姑也有吗?”
这话刚出口,李秀宁便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冷道:“你再这样胡说八道,现在就给我滚回去。”
独孤凤:“……”
李秀宁重新望向下方,见师妃暄仍在招手,似乎示意她们只管下来。
她咬了咬牙,忽然道:“跳下去试试。”
“啊?”
独孤凤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拒绝:“我可不想死得这么好笑!”
话未说完,李秀宁已经纵身一跃,整个人凌空坠下。
“别!”
独孤凤大惊失色,正待营救,却发现李秀宁坠落的速度并不快。
非但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