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界眼中,他是一个神秘而可怕的人物,是波斯海外扩张的尖刀,是美国和以色列眼中最危险的敌人。
但在宋和平眼里,他是一个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一个可以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争论的老伙计。
“亲爱的阿凡提。”
宋和平伸出手。
阿凡提没有握手。
他走上前,直接用最高礼仪拥抱了宋和平,在他左右脸颊各贴了一下,然后松开,退后一步,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瘦了。”
阿凡提的声音带着波斯语特有的那种卷舌音。
“伊利哥那边没有饭吃吗?”
“一言难尽。”宋和平苦笑摇头。
阿凡提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到茶几旁,在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
宋和平也跟着坐下,在他对面。
阿凡提拿起茶几上的玻璃茶壶,缓缓地将琥珀色的波斯红茶倒入两个小巧的玻璃杯中。
茶汤从壶嘴流出,带着一股浓郁的肉桂和藏红花的香气。
他先递了一杯给宋和平,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吧。”阿凡提说,“这是伊斯法罕的茶叶,我自己带的,每次来这里,我都是自带茶叶。”
自带茶叶……
有意思……
宋和平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
茶很烫,但很香,甜味恰到好处。
“好茶。”他说。
阿凡提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他靠在背后的靠垫上,目光望向宋和平,但似乎又穿透了他,望向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宋和平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不是熬夜或者赶路的那种累,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倦意。
眼袋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眼角的皱纹也更密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就连坐着的姿势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宋和平没有急着说正事。
他把茶杯放下,问道:“你看起来很累。最近怎么了?”
阿凡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按理说,你不应该这样。”
宋和平继续说道:“我听说你们在西利亚的进展很顺利。1515武装的盘踞点在逐个被拔掉。什叶派之弧已经基本上打通了,从德黑兰到巴格达,从巴格达到大马士革,从大马士革到贝鲁特——这条线已经成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阿凡提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高兴?”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我当然应该高兴。我为这条线花了多少年?从西利亚内战爆发的那一年开始,我就一直在布局。派顾问,整合民兵,协调各方力量,把波斯的革命卫队精锐送到西利亚去打仗,在伊利哥训练人民动员部队。几年下来,我们死了多少人?几百个革命卫队的骨干,几千个士兵,数不清的西利亚和伊利哥民兵。我亲手送他们上战场,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掉。”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现在,什叶派之弧确实打造起来了。借着西利亚和伊利哥局势的天时,伊利哥和波斯是邻国的地利,再加上伊利哥西北部和西利亚北部什叶派民兵的人和,这条线,已经成型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宋和平身上。
“说到人和,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没有你,我这把什叶之弧,也打造不起来。”
宋和平摇了摇头:“你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小事?”阿凡提的眉头挑了一下,“你能让萨米尔死心塌地跟着你,能让伊利哥西北部的那些部落长老愿意跟革命卫队合作,能让那些原本对我们有戒心的逊尼派武装放下成见——这不是小事。在这片土地上,人比枪重要。你的人就是你的枪,你的人就是你的盾。你能把人拢住,这就是本事。”
宋和平没有接话。
他知道阿凡提不是在客气,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中东混了这么多年,他最值钱的不是手里的枪4,也不是账户里的钱,而是那张关系网。
“先不说我了。”
宋和平把话题拉回来。
“既然什叶派之弧已经打造完成,按理说你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可我看你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松了一口气,倒像是背上又多了一块石头。”
阿凡提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又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今晚他第三次叹气了。
宋和平心里暗自算了一下,觉得不太妙。
来之前,纳辛就曾说过,阿凡提最近情绪不大好……
阿凡提这个人向来以铁腕著称,在部下面前永远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他能当着你的面叹气,说明他心里真的压着事。
“你说的对,什叶派之弧是差不多完成了。”阿凡提缓缓地说道:“但你不要忘了,什叶派之弧能打造起来,是因为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1515武装。”宋和平说。
“没错。”阿凡提点了点头,“1515武装在西利亚和伊利哥攻城略地的时候,全世界都慌了。美国人慌了,俄国人慌了,欧洲人慌了,连我们波斯人——说实话,当时也慌了。那个东西就像是瘟疫,你不知道它要蔓延到什么地方去。所以美国人来了,俄国人也来了,我们波斯人也来了。大家在同一个战场上打同一个敌人,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他拿起茶壶,又给自己的杯子添满了茶。
“但是现在,1515武装已经被打得差不多快完蛋了。他们在西利亚控制的地盘一天比一天小。用不了多久,这个所谓的‘哈里发国’就会从地图上被抹掉。”
他抬起头看着宋和平。
“你有没有想过,等1515武装彻底完蛋之后,西利亚会变成什么样?”
宋和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是说……俄美波三方会撕破脸?”
阿凡提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看着宋和平,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
宋和平放下茶杯,看着面前这个疲惫的老头说道:“1515武装是所有人的共同敌人,所以大家能坐在一起。等这个敌人没了,本来就不是一路人的俄美波三方,肯定会开始抢地盘。西利亚那块蛋糕,谁都想要一块。”
“你说得对,不愧是宋和平,呵呵。”
阿凡提笑着连连点头。
“俄国人想把西利亚当成他们在中东的桥头堡,保住塔尔图斯的海军基地和赫梅米姆的空军基地。美国人虽然嘴上说不掺和,但他们占了西利亚东北部的油田,养着寇尔德人,说是反恐,实际上就是要在西利亚扎根。而我们波斯人,花了几百条人命打出来的什叶派之弧,难道会在最后关头退出去?”
宋和平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现在担心的是,接下来三方会在西利亚打起来?”
阿凡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宋和平:“你看过美国西部牛仔电影吗?”
宋和平愣了一下道:“看过。”
阿凡提的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三个人决斗,手里都有手枪,站三个不同的位置,如果美俄波斯三方就是那三个枪手,你觉得谁会最安全?”
“其实是最弱的那个最安全。”
宋和平想起了三国的故事,于是笑了:“所以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
“为什么?”
“你听我分析看看。”宋和平直起身子,看着阿凡提,“现在西利亚的局面,俄美波三方谁也不敢先动手。美国人不敢直接打俄国人,俄国人不敢直接打美国人,你们波斯人也同样不敢直接打任何一个。为什么?因为谁都承受不起那个代价。一动手就是全面升级,谁也不知道会打到什么程度。”
他顿了顿。
“所以现在的局面,表面上看起来很紧张,但实际上是一种三足鼎立的平衡。美国人在东北部,俄国人在西北部,你们波斯人在西中部和南部。三方互相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就算1515武装彻底完蛋了,这个三足鼎立的格局也不会马上改变。大家会先忍着,至少会有一段时间的相安无事。”
阿凡提听着,没有打断。
“而且在这个三足鼎立里,你们波斯人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宋和平说。
“什么优势?”
“地头蛇。”宋和平说,“你们跟西利亚接壤,陆路直接相连。补给线最短,支援最快。美国人的补给要从伊利哥或者约旦走,俄国人的补给要跨过黑海和土耳其领空。真要是耗下去,你们比谁都能耗。所以你不用太担心外部势力对什叶派之弧的打击。他们打不进来,至少短时间内打不进来。”
阿凡提沉默了很长时间。
茶杯里的茶凉了,他也没有再添。
“你说得有道理。”他终于开口,“三足鼎立,互相牵制,美国人不敢打,俄国人也不敢打。短时间内,什叶派之弧不会受到外部的正面冲击。”
他顿了顿。
“但是。”
宋和平等着这个“但是”。
“但是我担心的根本不是外部。”阿凡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担心的是内部。”
宋和平微微皱起了眉头。
“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