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越来越近。
宋和平的后背肌肉瞬间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他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画面——
灰狼那张写满担忧的脸,纳辛在车上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阿凡提刚才那长达十秒钟的沉默。
中东谍王。
圣城旅的指挥官。
什叶派之弧的总设计师。
这个人可以微笑着跟你喝茶,也可以面无表情地让人把你拖出去。
他杀过的人比宋和平见过的还多,其中不乏比宋和平更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果他真的认定宋和平已经成了美国人的棋子,那他绝对不会因为多年的交情而手下留情。
交情?
在这片土地上,交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门帘被掀开了。
宋和平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卫兵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保温壶。
他向阿凡提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走到茶几旁,将保温壶轻轻放下。
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显然是做过无数次了。
然后他又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宋和平看着那个保温壶,愣了足足两秒钟。
热水。
原来只是来加热水的……
艹!
宋和平长舒一口气。
阿凡提拿起那个保温壶,拧开盖子,缓缓地将滚烫的热水注入茶壶。
茶壶里早已凉透的波斯红茶在热水的冲击下重新释放出香气,肉桂和藏红花的气味再次弥漫开来。
“茶凉了就要加热水。”阿凡提头也不抬地说,“你以为我叫人来做什么?抓你?”
“还别说,我刚才真想想过要挟持你。”
宋和平尴尬地笑了笑。
阿凡提倒好了茶,把杯子推到宋和平面前,然后端起自己的那杯,吹了吹热气,小啜了一口。
对宋和平的回答,他似乎没放在心上。
“宋,你在我这里做客,我叫人拿热水来续茶,很正常。”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宋和平,“但你刚才的反应告诉我,你很紧张。你在害怕。”
“我没有害怕。”宋和平说。
“你害怕了。”阿凡提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甚至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了。但你的枪不在那里。所以你摸了个空,手指在腰带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放下来。”
他顿了顿。
“你以为我叫人进来是要杀你。”
宋和平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阿凡提是个洞察力很强的家伙。
这是几十年情报生涯练出来的本事,跟这种人打交道,坦诚比狡猾更安全。
“是。”宋和平说,“我确实那么想过。”
阿凡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生气,也没有嘲笑。
“你不该这么想。”他说,“我们是多年的朋友。如果你想害我,或者背叛我,你有过无数次机会。”
这倒是真话。
自己真要干掉阿凡提,也不是没机会。
说完,阿凡提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把杯子轻轻放下。
“你说的那条线。”阿凡提说:“从阿富干进波斯,从波斯进伊利哥,从伊利哥进西利亚,从西利亚出海,这条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在革命卫队的控制范围之内。”
“对。”宋和平说,“所以我必须找你。”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阿凡提抬起头看着宋和平:“意味着我要在我的地盘上,打开一条通道,让美国人的军火从我的眼皮子底下运过去。”
“不是美国人的军火。”宋和平纠正道,“是我的。只是这批货是从美国人手里接过来的。”
阿凡提看着他,笑了:“宋,你是聪明人,但有时候你也在说傻话。这批军火的来源是美军的仓库。运这批军火的人是你。运出去之后,这批军火要去打俄国人。而俄国人至少在表面上是我们在西利亚的盟友。”
他顿了顿。
“你把这件事摊在我面前,你让我怎么想?”
宋和平张了张嘴,但阿凡提抬手制止了他。
“你先别急着解释。让我把话说完。”阿凡提靠回靠垫上,“我这么说,不是要拒绝你。我是要让你知道,你提出来的这个要求,在我这个位置上看起来,有多么荒唐,多么危险,多么像是美国人设下的一个圈套。”
宋和平沉默了。
阿凡提说的是实话。
这个计划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像是美国情报机构精心设计的一步棋。
用一个中间人把军火送进波斯,然后在关键时刻引爆,让波斯背上“资助鸟克篮打俄罗斯”的罪名,从而同时得罪莫斯科和德黑兰内部的亲俄派。
如果这是一个圈套,那它将是一箭双雕的杰作。
“但我没有把它当成圈套。”阿凡提说。
“为什么?”宋和平问。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阿凡提波澜不惊道:“我跟你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我见过你在战场上怎么对待自己的兄弟,也见过你怎么对待自己的敌人。你不是一个能被收买的人。如果有一天你要背叛我,你不会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你会直接来告诉我,从今天开始,我们不是朋友了。”
宋和平说:“确实,我会光明正大通知你。”
“所以我相信你。”阿凡提说,“不是因为你的计划很合理,而是因为我相信你这个人。你的计划到底能不能成,那是另一回事。但至少你不是在骗我。”
“谢谢。”宋和平说
“不用谢。”阿凡提摆了摆手,“我还没答应你呢。我相信你这个人,不代表我同意让你的军火从我的地盘上过。这是两码事。”
宋和平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他当然懂。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他直接问道。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阿凡提眯着眼睛看着宋和平,“你怎么看俄国人?你觉得俄国人跟波斯的关系如何?”
宋和平想了想道:“我觉得俄国人不是你们真正的朋友。”
“你说得对。”阿凡提点头说道:“俄国人不是朋友。从来都不是。”
他掸了掸烟灰,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像是在回望一段很长很长的历史。
“你知道波斯人和俄国人的关系有多复杂吗?二战的时候,英国和苏联联合占领了波斯。战后,俄国人赖在我们的北部不肯走,想搞分裂。要不是那时候的政府顶住了压力,我们的拜疆省早就变成苏联的一个加盟共和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这些年,因为美国人对我们的制裁和打压,我们和俄国人站到了一起。但这不是因为我们喜欢俄国人,而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美国人在西利亚打的是反恐的旗号,实际上是在遏制我们双方的影响力。所以俄国人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俄国人。这种合作关系,本质上是利益驱动的,不是信任驱动的。”
宋和平太清楚这种关系了。
在中东这片土地上,在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但现在情况正在发生变化。”阿凡提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继续说道:“美国人换了一个新总统。这个人跟俄国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你是说通俄门?”宋和平说。
“对,通俄门。”阿凡提点了点头,“美国人内部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金发奶龙是俄国人扶植的,有人说他只是商人出身想跟俄国做交易。不管真相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新总统不想跟俄国人闹僵。他在西利亚问题上表现得比奥观海克制得多,这给俄国人创造了很大的空间。”
说到这,他轻轻摇起了头。
“但这对我们波斯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宋和平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担心——俄国人和美国人会把波斯当成交易的筹码?”
阿凡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不是担心。是现实。”他说,“你想一想,如果金发奶龙真的想跟俄国人改善关系,他会拿什么来做交换?欧洲?那是美国的老地盘,不会轻易让步。东亚?那里有你的祖国镇场,他们没那么好的牙口。那么……最容易拿来交换的恐怕就是中东。”
宋和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凡提的分析让他看到了另一层结构。
如果美国新政府真的想拉拢俄罗斯,那么俄罗斯手里最容易拿出手的筹码,恰恰是它跟波斯的“盟友关系”。
美国人最想要的东西之一,就是波斯在中东的战略收缩,通过俄国人的不合作,打碎什叶之弧。
而俄国人,完全可以通过出卖波斯的利益来换取美国在其他问题上的让步。
这不是阴谋论。
这是地缘政治的基本逻辑。
大国之间的交易,从来都是拿小国当筹码。
波斯虽然不是小国,但在美俄这对巨兽面前,它同样可以被摆在谈判桌上。
“所以你看。”阿凡提呷了一口茶水,冷笑道:“表面上我们在西利亚跟俄国人并肩作战,但我心里很清楚,这种合作随时可能变成一张废纸。今天俄国人需要我们对抗美国,所以他们是我们的朋友。明天美国人给俄国人开出更好的条件,他们就会把我们在西利亚的利益、把什叶派之弧、把过去几年几百条人命换来的成果全部当成筹码,一笔勾销。”
宋和平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