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几年前俄国人在西利亚的军事行动刚展开的时候,阿凡提曾经私下跟他抱怨过,说俄国人的顾问在战场上对革命卫队的建议置若罔闻,说俄国人的空袭有时候“不小心”打到了什叶派民兵的阵地,说俄国人在拉塔基亚的军事基地周围划了禁飞区,连波斯人的无人机都不让进。
这些事在当时看起来像是战术层面的摩擦,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把它们放在阿凡提刚才说的那个大框架里重新审视,就变得意味深长了。
“所以你不信任俄国人。”宋和平说。
“信任?”阿凡提轻笑了一声道:“宋,我连自己的政府内部的人都不全信,你让我信俄国人?”
他重新拿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你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我对你的计划有兴趣。”阿凡提端起茶杯,“不是因为我想帮你运军火,也不是因为我想借机缓和与美国人的关系,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在俄国人身上看到了风险。”
宋和平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你是说——”他慢慢开口,“你想看到俄乌之间打起来?”
阿凡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放下茶杯,然后靠在靠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宋。”
几秒钟后,他睁开双眼,似乎拿定了主意。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美国人在鸟克篮花了这么多钱,送了这么多武器,但乌东的战事始终是那个不死不活的样子?”
“因为俄国人在后面撑着东乌武装。”宋和平说。
“这是表面原因。”阿凡提说:“更深的原因是,美国人之前不想真的把俄国人逼急了。奥巴马在任的时候,他的策略是‘遏制但不激化’。给鸟克篮送点武器,但不能送能改变战场平衡的武器。训练鸟克篮的军队,但不能让鸟克篮真的去打米亚半岛。他想要的是保持压力,但不要引爆战争。”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同了。奥观海虽然已经卸任了,但驴党还在。金发奶龙是个孤立主义者,这根驴党的政治策略是相反的,现在他们需要一个靶子,一个能让欧洲绑在美国身边的靶子。俄国人就是最好的靶子。只要俄乌之间打起来,欧洲就会害怕,害怕了就会抱紧美国的大腿。现在不列颠脱欧了,欧洲乱作一团,如果再来一场战争,欧洲就永远离不开美国了。”
宋和平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个逻辑。
美国在欧洲的存在,就是靠俄罗斯这个假想敌来维持的。
没有俄罗斯的威胁,欧洲为什么要听美国的?
“所以奥观海找你做这件事,不是偶然的,他必须找你,也只有你才能做到。”阿凡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这批军火的路线必须经过波斯。而波斯这边,只有我能说了算。他赌的是我会同意。”
宋和平内心顿时剧烈震动起来。
自己真是小看奥观海了……
本以为自己还掌控局势。
结果从一开始,奥观海也在借力打力,同样在利用自己。
他肯定也清楚自己和阿凡提的关系密切,交情也很深厚,所以他笃定要找自己,让自己接手这个胆子。
“他赌对了。”阿凡提说,“但不是为了他想的那些理由。”
“那是为了什么?”宋和平问。
阿凡提靠在靠垫上,目光越过宋和平的肩头,落在墙上那面圣城旅的旗帜上。
“因为我也希望看到俄乌之间打起来。”
宋和平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你想想看。”阿凡提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宋和平脸上,“如果俄乌之间爆发战争,会出现什么局面?”
宋和平想了想。
“俄国会被拖住。大量的军事资源会被投入到鸟克篮战场,他们在西利亚的力量会被削弱。”
“还有呢?”
“欧洲会跟随美国制裁俄国。俄国在国际上会更加孤立。”
“还有呢?”
宋和平又想了想,然后忽然明白了。
“美国会被牵制在欧洲。”他说,“他们没那么多精力同时盯着中东。至少在一段时间内,美国对波斯的压力会减轻。”
阿凡提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你说对了。”他说,“这就是地缘博弈的智慧。你之前跟我说过,美、俄、波在西利亚是三足鼎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三个足不仅仅是西利亚的三足,也是整个世界格局的三足?一足动,两足都会跟着动。美国和俄国在欧洲较劲的时候,他们就没有太多的力气来波斯这边找麻烦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好处。如果俄乌真的打起来,俄国人需要朋友。这个世界上,有几个国家敢在那个时候站在俄国人身边?你的祖国会,但也只是在经济层面。白象会两头观望。欧洲是敌人。美国是敌人。到时候,俄国人只能更依靠波斯。”
“到那个时候,俄国人就不会再想着用波斯的利益去跟美国人做交易了。”阿凡提非常自信道:“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出卖了波斯,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会被迫靠拢我们,而不是我们靠拢他们。”
宋和平沉默了许久。
他在消化阿凡提说的这些话。
这些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需要时间来咀嚼。
这可不是一个防务公司老板平时会考虑的问题。
阿凡提是站在一个国家的战略层面上,考虑的是整个中东的力量平衡,是美俄波三方博弈的走向,是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地缘格局。
这就是阿凡提。
这就是中东谍王。
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不是因为他有多狡猾,而是因为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棋布好。
“所以你同意?”宋和平问。
“你的计划,风险很大。”阿凡提说,“让美国人的军火从波斯境内通过,如果被人发现并被做文章,我在德黑兰会很难交代。那些投降派和争权派会说我是美国的间谍,会说我拿了美国人的钱,会说我出卖了波斯的国家安全。这些话传到最高领袖耳朵里,就算领袖知道我是清白的,也会很麻烦。”
“这倒是个麻烦事。”宋和平知道阿凡提说的是事实。
“但是。”阿凡提话锋一转,“如果这批军火最后被用在了鸟克篮,如果它真的能够推动战争爆发,那么这些风险就值得承担。因为战争的收益,那么对波斯来说,获利远远大于风险。”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直视宋和平。
“我可以为你在波斯境内开辟一条秘密路线。”
宋和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是有条件。”阿凡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批军火的运输必须绝对保密。除了你、我和纳辛,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具体的路线和时间表。”
“可以。”宋和平说。
“第二,军火不能经过任何大城市和重要军事设施。只能走荒漠、边境公路和革命卫队控制下的偏僻检查站。这意味着运输时间会很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没问题。”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阿凡提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这批军火在穿过波斯境内的过程中,一旦出了任何问题,不管是被人发现、被媒体曝光、还是被摩萨德的情报网截获,我不会承认任何事。你不会从德黑兰得到任何官方的支持。你会被我们当成一个独立的军火走私贩子来处理。这意味着,如果事情败露,你的生死跟革命卫队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可能上波斯官方的黑名单,我也帮不了你。”
宋和平略微思忖后点头道:“我明白。”
阿凡提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他伸出手。
宋和平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握手不是客套,而是契约。
在这片土地上,握手的重量比签字画押更重。
阿凡提松开手,靠回靠垫上,重新端起了茶杯。
“你这张嘴,真是能说会道。”
阿凡提喝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来之前,我本来想好了要骂你一顿的。私自跑去见美国前总统,回来也不先说一声,让我的情报网络在下面折腾了半天才查清楚你的行踪。我甚至想过不让你进屋,让你在外面站一晚上。”
宋和平笑了一下。
“那为什么还让我来?”
阿凡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因为你是宋和平。”他说,“这个世界上,敢在我的地盘上跟我谈这种荒唐计划的人,只有你一个。换了别人,进来之前就已经被拖出去了。”
宋和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那么烫了,但香气还在。
阿凡提忽然开口了。
“宋。”
“嗯?”
“你真的觉得,那批军火能送到鸟克篮,能打得起来?”
“不知道。”宋和平诚实地摇了摇头,“但奥观海觉得能。我既然接了他的单子,就要把事办完。至于最后打不打,那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能决定的,只是把这批货运到它该去的地方。”
阿凡提点了点头:“那你回去准备吧。纳辛会送你回摩苏尔。具体的路线和时间,我会让纳辛跟你对接。记住你答应我的三条。”
“我记得。”宋和平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阿凡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宋。”
他回过头。
阿凡提坐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身后的墙上挂着圣城旅的旗帜和最高领袖的画像。
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微光。
“小心点。”阿凡提说,“这趟活,比你在西利亚干的任何一票都要凶险。”
宋和平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
然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