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那个晚上,我的小队在山谷里被包围的时候,我以为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那里,如果不是你……恐怕现在我们就得盖着国旗送回国去。”
桑德口中说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几天前,他率领的一个海豹小队在边境地区执行一个很简单的HVT抓捕任务。
任务目标是找到当地一个负责制造路边炸弹的头目,抓活的,带回巴格拉姆受审。
情报说目标在一个村子里,海豹小队连夜摸进去,找到他了,也抓住了。
但在撤出的路上,村子里突然多了至少三百个武装分子把他们团团困住。
这让桑德不得不率队退回一个土院子里坚守待援。
结果他们被源源不断赶来的阿塔武装分子压制了四个小时不能动弹。
他们呼叫了空中支援,没成功——
那天晚上云层太厚,AC-130来不了,F-16的精确制导炸弹在山谷里施展不开,就连疣猪A-10也无法将躲藏在复杂地形上的武装分子清理干净。
结果是,A10攻击机刚离开,武装分子又从周围山里的石头缝里钻出来,继续进攻小院。
他们呼叫了地面机动部队增援。
结果部署在这附近的美军部队本来数量就不多,派出去的一个连和一个阿富干政府军连队刚进山就被阻击,被压在进入山区的隘口出根本无法突破。
最后,急得上头的尼科尔森将军突然想到了宋和平。
于是,这个将军不得不纡尊降贵给找到西蒙,通过西蒙找到了宋和平求助。
是宋和平调了两个精锐的雇佣兵连队共计一百六十七人,分乘十二辆武装皮卡从科赫桑出发,连夜穿过四十公里的山地夜路,翻过两座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山口,在阿塔包围圈后方最薄弱的点发起了突袭,直插阿塔武装的指挥部。
这个举动直接打乱了阿塔的部署,本来就欠缺备案的武装分子在惊慌中选择了撤退。
桑德队长和他的手下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听完桑德的道谢后,宋和平拍拍对方的胳膊笑道:“举手之劳,没必要放心上。”
“宋先生。”桑德说,“我这次过来,不仅仅是要当面跟你说谢谢,更重要的是我必须给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我桑德还在海豹突击队一天,你或者你的人在阿富干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找我,我会用我的所有资源和能力帮你。”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道:
“桑德指挥官,你这个承诺太重了。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有基本底线的人都会做的事。你们被困在敌人的包围圈里,我有能力救你们,我就救了。你们能活着回来了,我欠尼科尔森将军的人情又少了一笔。仅此而已。”
桑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然后抬起头。
“宋先生,你打算在阿富干待了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宋和平指指那架运输机和正在装卸军火的雇佣兵:“你也看到了,我是个承包商,也是个军火商,我来这里是做生意的,负责处置美军撤军后多余的军火,什么时候军火都处理完了,我就该离开了。”
桑德盯着C130运输机看了片刻,然后把右手伸出来,和宋和平握了一下。
“我后天走。保重,宋先生。”
“保重,桑德指挥官。”
桑德转身走向那辆满是弹孔的丰田海拉克斯。
拉开驾驶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宋先生,其实我查过你的背景。”
宋和平挑了挑眉:“然后呢?”
“你可不是一个普通的承包商。”桑德意味深长地说道。
宋和平笑笑,不说话。
桑德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然后朝宋和平挥挥手。
皮卡卷起一片尘土,沿着来时的路颠簸着开走了。
桑德刚走,灰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宋和平身后,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老大。”
看着桑德离开的方向,他颇为玩味地说道:“你帮了那些阿美莉卡人,然后阿美莉卡说要报答你。”
一边说,他一边把嘴里的烟从左边换到右边。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俄国的老笑话。”
“说来听听。”
“一个俄国人遇到一个阿美莉卡人,阿美莉卡人说,如果你帮我,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好。俄国人说,我宁可我帮你之后你忘记我,也不要你记得我。因为做阿美莉卡人的敌人很危险,但做阿美莉卡人的敌人却是致命的。”
灰狼说完,没有笑。
宋和平道:“你想说什么,直说。”
灰狼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了捏,烟丝从撕裂的烟纸里漏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烟丝飘落到地上,然后用靴子踩了一脚。
“我只是不理解。我们在这里是为了赚钱,不是来交朋友的。他们的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何必冒着风险去救他们?”
宋和平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
“灰狼,你听说过‘江湖’这个词吗?”
“中文的江湖?我好像听你说过……大概是……B社会的意思?”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宋和平说,“江湖其实泛指一种规则,一种看不见但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它不是法律,但它比法律更有力量。在法律管不到的地方,江湖的规则就是唯一的规则。”
灰狼皱了皱眉,显然没有完全听懂。
宋和平指了指那辆丰田皮卡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个人,桑德指挥官,他可不是政客。他是海豹突击队的行动指挥官,一个拿枪上战场的军人。这种人跟你我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靠枪吃饭,都相信战友的命比什么都重要,都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他把灰狼肩膀上的一根线头摘掉,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
“在这里,在阿富干,在这个没有任何人需要为任何事情负责的鬼地方,你可以买到一切——武器、情报、安全通行证、阿富干政府官员的签字、甚至阿美莉卡将军的友谊。但有一件事你用钱买不到:一个海豹突击队指挥官真心实意地对你说一句‘谢谢你’。”
“我今天帮他,不是因为他是阿美莉卡人,也不是因为我同情他被包围了。我帮他,是因为在阿富干这个地方,我需要几个真正会记我恩情的人。尼科尔森将军那种人,他的恩情是用钱和资源来衡量的,哪天我的钱不够了,他的恩情也就清零了。但桑德这种人不一样。”
他拿出一根新的口香糖,递给灰狼。
“特种部队的人全世界都一样。他们不太会搞政治,不太会耍心眼,但他们最懂得记恩。你今天救了他一命,他会记你一辈子。这种人,花多少钱都雇不到。”
灰狼沉默了很久。
他的眉头从紧锁变成了舒展,最后他伸手从宋和平的手指间把口香糖接过来,然后扔进嘴里。
“我仍然不理解你说的那个什么‘江湖’。”灰狼说,“但你说的‘记恩’,我懂。”
“赶紧去帮忙卸货!”宋和平看看表:“我们还有一小时左右。”
灰狼刚走不到五分钟,营地东边的土路上又扬起了一片尘土。
这次来的是一辆消光灰涂装的丰田Land Cruiser 70系列短轴版,比普通LC70粗了整整一圈。车子在距离降落场临时指挥所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急刹停下来,副驾驶座的门被猛地推开,西蒙从里面跳了出来。
宋和平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对。
“西蒙,出什么事了?”
西蒙快步走到宋和平面前,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先打个招呼。
“宋,出事了。”
他直奔主题道:
“先上我的车,然后咱们再详谈。”
西蒙回到车旁,拉开车门。
“车上比外面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