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什雇佣兵一营的士兵们已经动了起来。
他们从卡车的阴影下涌出来,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迅速而有序地在C130的尾舱门后方排成两条松散的装卸线。
大力神运输机的四台发动机依次熄火,桨叶缓缓停转。
机身后部的货舱门开始下降,液压驱动的门板在最后一截碰到地面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货舱门完全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整个货舱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军绿色的弹药箱和用迷彩防水布包裹的木质托盘。
靠近舱门的第一排托盘上,码着二十几个细长型的绿色发射管。
那是FIM-92“毒刺”防空导弹。
每根发射管上都贴着黄色的防潮封条和红色的“SEEKER ACTIVE”警示标签。
旁边堆着配套的BCU(电池冷却液单元),大小和军用水壶差不多,整整齐齐地装在硬质塑料运输箱里。
再往后,是几十箱FGM-148“标枪”反坦克导弹的圆形运输筒。
每筒长约一米二,直径约十五厘米,橄榄绿色涂装,两端用橡胶护盖密封。
箱体侧面印着白色的“JAVELIN”字样和NSN编号,还有一行手写的保质期标注。
靠在货舱壁板上的,是二十个M3E1“卡尔·古斯塔夫”84毫米无后坐力炮的发射筒,连同配套的FFV751高爆反坦克弹以及FFV441A照明弹的数个弹药箱,弹药箱上画着黄色的破片标识和红色的“HEAT”字母。
货舱中部堆着几十个浅灰色的塑料运输箱,箱子角上印着黑色夜视仪图标。
里面装的是AN/PVS-31双筒夜视仪和AN/PSQ-20增强型夜视镜。
其中一个箱子的盖子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用黑色海绵切割出的凹槽,嵌着三台还裹着防潮袋的夜视仪。
最靠里的区域还堆放着十几台AN/PRC-152A多频段战术手持电台和AN/PRC-117G背负式战术电台,连同备用电池组和加密胶卷。
那些电台的包装箱上贴着“Crypto Fill”的橙色标签,表明里面的通讯加密模块已经灌装了当前季度的密钥。
“开始卸货!”米洛什喊了一嗓子。
雇佣兵组成的装卸线立刻运作起来。
他们采用的是标准的传送带式人力装卸法。
前排的人从货舱里搬起托盘,转身递给后排,后排再递给更后排,一层一层传递下去,最终传到平板卡车的车厢上。
整个流程连贯得像是一部运转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动作、该用多大的力气。
法里德带着他手下那群阿富干政府军士兵加入了装卸线。
这些本地人虽然平时懒散,但在法里德的注视下倒是表现出了一种难得的积极性。
毕竟,宋和平那笔“特别津贴”不是白给的。
在阿富干这种地方,政府军士兵被拖欠薪水的事情时有发生,宋和平的大方豪爽不光士兵们喜欢,那些军官也把这个东方人当做财神。
法拉利站在装卸线的外围,一边在写字板上记录着每一批货物的数量和种类,一边核对清单。
宋和平站在稍远的地方,嚼着口香糖,静静看着这一切。
C130的机长这时候从货舱侧面的机组登机梯上走了下来,扫了一圈周围,径直来到宋和平面前,然后伸出手。
“宋先生?”
他的声音比无线电里听起来更加粗。
“我是机长约翰·麦克法兰。很高兴见到你。”
宋和平握了握他的手:“麦克法兰机长,你刚才的降落让我开了眼界。我见过不少飞行员,但在这种条件下能把一架满载的C130落得这么漂亮的,你是第一个。”
麦克法兰笑了笑,露出被尼古丁熏黄的牙齿:“宋先生,我说实话你别介意。我在C130的驾驶舱里坐了二十三年,在中东飞了十二个部署周期,在伊利哥和阿富干加起来落过两百多条未经铺装的野战跑道。你这个跑道其实不算最差的,去年我们在西利亚北部落过一条一千八百英尺的土路,落完以后主起落架换了三个轮胎。”
他的语气充满着那种阿美莉卡军人和西部牛仔式的自信和自傲。
“但我还是要说……”
麦克法兰话锋一转。
“这是我飞过的海拔最高、地形最复杂的简易跑道之一。你们在山谷底部把这条跑道修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够疯狂了。我是说,工程的疯狂程度,超过了飞行的疯狂程度。”
宋和平看了一眼那条跑道,笑道:“尼科尔森将军帮了大忙。从驻守在这里的所有工兵和全套压路设备过来,否则光靠我自己可没那么快能办到。”
麦克法兰摘下墨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说到尼科尔森将军……宋先生,我今天飞这一趟,他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带上你最好的副驾驶。第二句:带足油,如果情况不对就飞回来,不要冒险。第三句……”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句:那个华国人值不值得你卖命,你自己落地看看就知道了。”
麦克法兰歪了歪头,重新打量了宋和平一眼,然后笑了:“我现在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法拉利!”
宋和平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转头对法拉利做了一个手势。
法拉利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走过来递给麦克法兰。
信封很薄,里面装的不是现金,而是一张黑色哑光卡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串数字。
“麦克法兰机长,这是一点心意。”宋和平说,“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卡片上的号码是迪拜一个私人银行客户经理的直线,那串数字是你在该行的唯一客户编号。里面有十五万美元,你可以任何时候、用任何方式提取,不会有任何人问你任何问题。”
麦克法兰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捏了捏厚度,然后把它放进了飞行服的胸袋里,拉上拉链。
“宋先生,你这个人做事很直接。”他说,“我喜欢直接的人。”
“我只是觉得……”宋和平说:“一个愿意在这种地方冒险给我送货的人,值得我用直接的方式感谢。尼科尔森将军那边我另有安排,你放心,他不会问你信封的事。”
麦克法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飞机侧面,拍了拍前起落架的支柱,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装卸线。
“还有一个半小时天黑。”他回头对宋和平说,“我得在天黑之前起飞回巴格拉姆,否则夜间地形飞行太危险了。你能在一个小时之内卸完吗?”
宋和平看了一眼手表。
“给我四十五分钟。”他说。
卸货工作进行到第三十二分钟的时候,一辆脏兮兮的丰田海拉克斯皮卡从营地北边的土路上颠簸着开了过来。
车身侧面没有涂任何标识,挡风玻璃上方的蓝光频闪灯没有打开,但车身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和挡泥板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比任何标识都更有说服力。
车子在距离宋和平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发动机发出一声疲惫的喘息,然后熄了火。
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穿着Multicam迷彩服的白人男性跳了下来。
他身高至少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剃着标准的锅盖头,下颌线棱角分明,脖子上挂着一块美军制式狗牌。
他的迷彩服上没有佩戴任何表明军衔和单位的标识。
宋和平认得这个人。
罗伯特·桑德,海豹突击队第五分队的行动指挥官,军衔应该是少校或者中校。
宋和平不太确定,因为这些特种部队的人在战区往往不戴军衔标识。
他们在三天前见过一面,那时的桑德浑身是血,左臂被一块弹片削掉了一大块皮肉,整个人靠在一面土墙后面,单手拿着一把M4卡宾枪,对着山下蜂拥而来的阿塔武装分子打完了最后一个弹匣。
那时候是凌晨三点,宋和平的两个连从山谷西侧绕过去,用四十分钟打通了一条救援通道。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桑德,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人看起来干净了不少。
他朝宋和平走过来。
“桑德指挥官。”宋和平主动打招呼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桑德在他面前站定,拍了拍自己手上的位置道:“宋先生。我的伤只是小伤,没什么问题。今天过来,是要谢谢你。”
宋和平看着他,等了一秒,然后说:“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不。”桑德摇了摇头,目光很坚定,“我明天早上就要回喀布尔了,所以在走之前,我必须来见你一面,这是我们整个小队的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