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意味着他们在阿富干的行动自由度会比普通调查人员高得多。他们有外交豁免权,可以不受限制地接触任何在阿美军单位,可以调阅任何他们认为需要的文件,可以约谈任何他们认为与案件有关的人员——包括你,宋。”
宋和平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金发奶龙啊金发奶龙……”
他突然说,嘴角斜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嘲讽。
“我本以为他更关心怎么减税怎么修墙,没想到他对几万公里之外的几箱子旧军火也这么感兴趣。”
西蒙苦笑:“他不是对军火感兴趣,他是对所有可以用来打击对手的东西都感兴趣。这批闲置军火的处置计划是驴党执政时期通过的,如果能查出点问题,那就不只是军火的事了,是腐败、是利益输送、是党派政治的黑幕,你想想看,金发奶龙会拿这事怎么去包装自己?别的他不懂,但打造形象,吹嘘自己,制造新闻,他可是一把好手。”
说着,摇摇头叹气道:
“宋,你只是恰好站在了这个风暴的中心。”
“迈克尔·多利亚诺。”宋和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喜欢什么?吃软的还是吃硬的?”
西蒙被他这句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负责这个调查组的组长多利亚诺,他是喜欢坐下来谈的类型,还是喜欢掀桌子的类型?”
西蒙想了想,说:“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是那种先把桌子掀了,然后坐在翻倒的桌子边上心平气和地跟你谈条件的人。”
宋和平愣了一下。
“交易的艺术?”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难怪受金发奶龙的器重。”
顿了顿又道:
“我会通知法拉利,把从今天到三天之内所有的货运计划都暂停。所有已经卸货的军火,能藏的全藏起来,藏不掉的转移到谢拉巴甘的仓库。科赫桑的空地上不能留任何不该留的东西。法里德那边的人先不要告诉太多,让他指挥政府军士兵把所有不用的集装箱和板材堆到机场周围,伪装成普通的建筑工地。”
西蒙一边听一边点头。
“然后……”宋和平竖起两根手指,“你负责联系巴格拉姆那边,我需要知道尼科尔森对这件事知道多少、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打算怎么应对。如果多利亚诺的调查组要查闲置军火处置计划,尼科尔森的办公室一定是第一站。他作为这个计划在阿富干的最高执行军官,他的态度和应对策略会直接影响我们的处境。”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查清楚这个调查组里那三个没公开姓名的技术专家是谁、从哪里来、专长是什么领域,我要拿到他们的具体名单和背景资料。如果其中有金融背景的人,那他们就是冲着查资金链来的;如果有武器交易背景的人,那他们就是冲着查最终用户来的;如果有会计审计背景的人,那他们就是冲着找账目问题来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也很冷静。
“我需要知道他们准备从哪个角度切进来。只有知道了他们的刀子从哪个方向捅,我才能知道该护住哪个要害。”
西蒙说:“宋,你看起来不紧张。”
“我为什么要紧张?”宋和平反问。
“因为一个九人调查组,三家联邦机构联手的规格,下周就要来喀布尔的调查组,目标就是我们。”
西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很少表现出来的焦躁。
“如果金发奶龙真的想借这件事搞政治清算,我们手里的所有东西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非法,不管那些合同原本合法不合法,不管那些签字是谁签的,不管那些章有没有盖对地方。政治正确性,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你那时的政治立场是什么。你现在站的位置不对,所以你做什么都是不对的。”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宋和平收回看着遮光帘的目光,转头看着西蒙。
“西蒙,你今晚跟我坐C130回喀布尔,既然躲不过去,那就不如直面这些调查人员。”
说完,他拿出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法拉利的声音:“宋,你哪去了?怎么没看到你了?”
宋和平说:“先别问这些,我们在阿富干有多少现金?”
法拉利奇道:“有大约两千万的先进,怎么?你现在就要用?”
“下周吧。”宋和平说,“我有急用,给我调两百万现金,放在喀布尔的办事处里,我有用。”
“OK,我会通知财务人员去办。”法拉利没问宋和平用途是什么,很干脆地做出了回复。
等宋和平挂断电话,西蒙坐不住了。
“你疯了吗?主动去见一个来查你的人?这不等于把脖子伸到铡刀下面去吗?宋,你知道CIA的人是怎么套话的。他们受过专业训练,两个小时之内就能从你嘴里掏走所有他们想要的信息。你主动送上门去,这——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应对方式。”
宋和平微微侧头,看了西蒙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平静得让西蒙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西蒙。”
宋和平冷笑道:
“你说得对,政治正确性不在于我做了什么,而在于我站的位置对不对。既然金发奶龙已经认定我站的位置不对,那我就索性站到他们眼皮底下去。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猜我在做什么、在谋划什么,不如让他们在明处看到我在做什么。”
他拿起座椅扶手上的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
“你记住,调查组来查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所以,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决心来跟我玩这场博弈。”
他把矿泉水瓶放回扶手上,瓶底接触塑料表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