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
喀布尔,上午十点整。
一架湾流G550公务机从云层中穿出,机身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暗银色的光泽。
机尾上的美国国旗和CIA标识在气流中微微震颤。
这是一架隶属于中央情报局航空部门的公务机,专门负责运送高级官员和特殊任务人员进出战区。
飞机在巴格拉姆空军基地的主跑道上接地,轮胎与道面摩擦发出的尖啸声划破了基地清晨的宁静。
塔台管制员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平静地确认着停机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宣布撤军开始后,这种级别的专机三天两头就会来一架,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对于地面上等候的人来说,这一架肯定不一样。
停机坪东侧,两辆丰田Land Cruiser和两辆悍马车并排停着。
三名穿着整洁陆军勤务制服的美军军官站在车旁,领头的是尼科尔森的副官,一个军衔中校的参谋。
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文件夹,封面贴着“TOP SECRET”的红色标签,目光紧盯着正在滑行的湾流。
机舱门打开。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迈克尔·多利亚诺。
他的目光扫过停机坪,没有在迎接人员身上停留超过两秒,像是在做一个例行确认。
跟在他身后的是格伦·哈特利,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同样穿着西装,但比多利亚诺多打了一条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华盛顿某个智库的会议室里走出来。
凯瑟琳·汉密尔顿第三个出现。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她伸手捋了一下,动作干练得像是练过无数次。
她的目光比多利亚诺更锐利,下飞机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而是把整个停机坪的布局扫了一遍——车辆位置、建筑物分布、制高点、紧急出口。
多利亚诺走下舷梯,面对迎上来的尼科尔森的副官,他甚至没有握手。
“多利亚诺先生。”副官微微欠身,递上那个棕色文件夹,“这是尼科尔森将军让我转交给您的,今天上午的会面安排和基地安全简报。”
多利亚诺接过文件夹,没有打开,夹在腋下。
“车。”
一个字。
副官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侧身做了个手势,把多利亚诺引向头那辆Land Cruiser。
三十分钟后,车队驶入了联军司令部。
多利亚诺在入口处没有减速。
车子在大楼正门口停下。
多利亚诺没等有人来开门便推开车门,自己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大楼。
身后的八个人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这个地方我只是路过”的表情。
尼科尔森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多利亚诺带着八个人沿着走廊走过去的时候,两边办公室的门陆续关上。
消息传得很快,在联军司令部这种地方,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人。
走廊里的文职人员和低级军官们看到这支队伍,都会自觉让到一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既好奇,又警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尼科尔森的副官走在队伍最前面,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敲了三下门。
“进来。”
门被推开,尼科尔森从自己的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多利亚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像正常外交场合那样先握手、寒暄、客套几句。
他直接走到尼科尔森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文件,展开,放在桌上,用食指推了过去。
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自己办公室。
尼科尔森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抬头是白底黑字的“白房子办公厅”,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授权条款和法律依据引用,最下方是一个用金箔压印的总统印章和一道龙飞凤舞的签名——金发奶龙。
多利亚诺等到尼科尔森的目光从最后一行字上离开,这才才开口说话。
“尼科尔森将军,根据白房子办公厅的指令以及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国防部联合授权调查协议,特别调查组从此刻起,有权调阅所有与闲置军火处置计划相关的合同、备忘录、财务记录、通讯记录、运输单据、签收凭证、以及任何形式的电子或纸质档案。无论文件的保密级别是多少,无论存放在哪个办公室、哪个保险柜、哪个存储设施里,无论由哪个部门的哪个人员经手,全部、立刻、无条件地提交。”
尼科尔森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那张授权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抬起头。
“多利亚诺先生。你在我的办公室里,坐在我的椅子上,没有跟我握手,没有问我今天早上喝没喝咖啡,就把一张纸拍在我的桌子上,然后告诉我——你什么都能看?”
多利亚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这是总统的指令。”
“我知道这是谁的指令。”
尼科尔森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更多的附加条款,然后把它放回桌上。
“我在这个军队里服役了三十四年,多利亚诺先生。我见过五个总统签发的命令,其中有两份命令直接改变了我所在的部队的作战任务。我知道总统的指令长什么样,不需要你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来给我展示。”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现在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今天早上吃早饭了吗?”
多利亚诺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吃了。”
“吃了什么?”
“……一碗酸奶,一片吐司。”
尼科尔森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个动作介于礼貌和嘲讽之间,很难分辨具体是哪一种。
“那很好,多利亚诺先生。咱们算是礼貌地见过面了。”
他把那张授权书拿起来,递给站在身后的副官。
“去把这些文件调出来,全部。多利亚诺先生的人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问为什么。”
副官接过授权书,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多利亚诺始终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任何要跟尼科尔森握手的表示。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派来收租的人,等着房东把钥匙交出来。
尼科尔森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时钟,然后抬头看着多利亚诺身后那八个人。
他们的站位很有意思。
哈特利和汉密尔顿站在多利亚诺的左右两侧,像是两翼护卫;莫拉莱斯和皮尔斯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像是第二道防线;莎拉·陈站在门口附近,像是随时准备出去取什么东西;三名技术人员靠墙站着,各自抱着自己的公文包和设备箱,像是在待命。
这是典型的华盛顿调查组的阵型。
负责人坐镇中央,法律和执法人员在两侧,政策和技术人员在后方,所有人各就各位,各司其职。
尼科尔森在军队里见过无数类似的阵型,只不过在军队里这种阵型出现在作战指挥所里,而不是出现在一个中将的办公室里。
“我能问一句吗?”尼科尔森打破了沉默。
多利亚诺微微点了点头。
“调查的时限是多久?我是说,你们打算在我的地盘上待多久?”
“需要多久就待多久。”
尼科尔森笑了,但那不是愉快的笑。
“多利亚诺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地盘上每天都有至少三个作战行动在同步进行,我的指挥部每天要处理至少两百条情报报告,我的后勤部门每天要协调六千多人的吃喝拉撒和弹药补给。你带着八个人进来,说要调阅所有文件,然后告诉我‘需要多久就待多久’,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文件被调走的时候,我的后勤保障工作怎么进行?我的作战计划怎么审批?我的……”
“将军。”
多利亚诺打断了他。
尼科尔森的声音停住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一个三十四年军龄的陆军中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一个文官打断了话头,自从自己当上将军以后,没试过。
但尼科尔森没有发作。
多利亚诺显然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但他没有为此道歉,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页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白房子办公厅给国防部长的指令副本。国防部长已于本月十一日签署了执行令,要求驻阿美军各相关单位,包括你的司令部在内,对调查组的调阅请求提供‘全面、及时、无障碍的配合’。原文用的是‘unfettered access’,将军,你比我更清楚这个词在军队用语里的分量。”
尼科尔森拿起那页纸,扫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回去。
“不受限制……”他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它的味道,“多利亚诺先生,你知道这个词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尼科尔森看着多利亚诺的眼睛,看了大约三秒钟。
“不。”他说,“意味着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们九个人连从巴格拉姆活着走到喀布尔市区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从我这个中将到食堂里刷盘子的阿富干勤杂工都知道什么叫‘不受限制’。在这个国家,‘不受限制’从来不是一个行政术语,它是一个很危险的词语。”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多利亚诺身后的八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人说话。
多利亚诺本人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将军,我尊重你的服役经历和你的军衔。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讨论军事术语的语义学。我是来执行总统的指令的。你的副官什么时候能把第一批文件整理好?”
尼科尔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两个小时。”
“一个小时。”
尼科尔森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你只有这么多时间。”
“OK。”
尼科尔森的副官带着调查组的文件调阅清单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聚集了几个闻讯赶来的参谋军官。
他们看到副官手里那摞厚厚的要求清单,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上校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副官把清单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那个上校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全部?”
“全部。”副官说,“从2012年第一份合同的签字复印件到上个月最后一批弹药出库的签收单。连清运垃圾的合同都要。”
“FUCK。”上校啐了一口。
“你再骂也没用。”
副官把那摞清单卷起来塞进文件夹,大步流星地走向档案室。
办公室里,尼科尔森和多利亚诺及其八名组员的“对话”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