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对话”,实际上更多的是多利亚诺在提问,尼科尔森在回答,其他的八个人在记录。
“将军,你最后一次与宋和平见面是什么时候?”
“上周。”
“在哪里?”
“喀布尔。”
“做什么?”
“商量C130运输机在新建跑道的试降的事。”
多利亚诺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谁批准的这次试降?”
“我批准的。”
“理由?”
“检验科赫桑机场跑道是否具备接收和转运军用物资的能力,这是闲置军火处置计划执行方案中的一项既定程序。”
多利亚诺抬起头,看着尼科尔森。
“既定程序?将军,我调阅了闲置军火处置计划的所有公开文件,没有任何一份文件提到要在科赫桑修一条跑道。”
尼科尔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是因为科赫桑机场跑道项目是在计划执行过程中根据实际需要增补的。增补方案的审批文件编号是SPE602-P-0042,审批人是当时的驻阿美军后勤司令部司令,签字日期是去年五月。你可能没有看到这份文件,因为它不是在最初的主合同里,而是在后期的执行变更单里。”
多利亚诺翻了翻自己面前的文件,抽出其中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我会核实。”
“你应该核实。”
多利亚诺没有理会这个回应。他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
“宋和平目前在阿富干的武装力量规模是多少?”
“两个营,大约八百多人。”
“武器装备情况?”
“轻武器为主,包括M4卡宾枪、M249班用机枪、M240通用机枪,以及少量的迫击炮和无后坐力炮。”
“这些武器的来源?”
尼科尔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多利亚诺先生,你面前的这份文件清单里应该包含了闲置军火处置计划的所有武器出库记录。宋和平的安保人员所使用的武器,都是按照合同规定从处置计划中合法采购的。具体型号、数量和NSN编号,都在财务记录里。”
多利亚诺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
“合法采购。将军,你用了‘合法’这个词。”
“我用了,因为它是合法的。”
“我需要你来定义‘合法’?”
尼科尔森沉默了半秒钟。
“不,我不需要。但是多利亚诺先生,我需要你来重新定义‘合法’?”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办公室里的空气温度似乎下降了一两度。
汉密尔顿这时候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多利亚诺柔和得多,但那种柔和不是友善。
“将军,关于宋和平的财务记录,你有多少了解?”
尼科尔森转向她。
“汉密尔顿特工,我了解的是他提交给财务部门的那些记录。他在本地的支出、采购、人员工资,都是通过喀布尔美国银行的分行进行结算的。每一笔都走了正规渠道。”
“每一笔?”
汉密尔顿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疑问。
“你确定?”
“每一笔出现在账面上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汉密尔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没有再追问。
但她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表明她已经从尼科尔森的那句“出现在账面上的”里,提取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多利亚诺合上了笔记本。
“将军,我希望你能理解一件事。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你添麻烦,也不是为了给联军司令部制造障碍。我是在履行我的职责,就像你在履行你的职责一样。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查清楚这个计划的执行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应该为那些‘程序性瑕疵’负责,以及今后如何避免类似的问题再次发生。”
尼科尔森看着他,声音比冰箱里的冰块还冷。
“多利亚诺先生,我在阿富干待了好几年。我甚至见过阿塔的谈判代表,见过阿富干总统对我撒谎,见过巴巴羊三军情报局官员当着我面拿走我的文件然后说没拿。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政治手段和官僚游戏。”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防爆墙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灰色天空。
“你知道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多利亚诺没有回答。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尼科尔森转过身,“阿塔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阿富干总统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也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理由,自己的工作程序。”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但是没有坐下,而是看着多利亚诺。
“所以,多利亚诺先生,你不用告诉我你的目标跟我是一致的。我不需要你跟我有共同的目标。我需要你做的是,拿着你的授权书,拿走你需要的文件,做完你的调查,然后离开我的基地。不要再跟我谈什么‘共同目标’,我们没有共同目标。”
多利亚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合上公文包,站了起来。
“文件一个小时后送到你的临时办公室。”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尼科尔森说。
多利亚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他的组员们跟着他,鱼贯而出,像一列沉默的火车。
最后出去的是莎拉·陈。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尼科尔森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跟上了队伍。
门关上了。
尼科尔森站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里面的咖啡已经凉了。
他狠狠把杯子砸在地上,嘴里骂了一句:“Damn it!”
办公室侧面的门被推开,他的副官科尔曼走了进来。
“将军。”
尼科尔森转头,看着自己的副官。
科尔曼说:“这些家伙到底要来干什么!在多利亚诺之前,已经有至少三个机构来查过闲置军火处置计划了。国会审计署来过,国防部督察长办公室来过,甚至连北约内部审计部门都派过人来。每一次都是翻一遍文件,写一份报告,然后走人。这次为什么这么兴师动众?九个人,三方联合,还带着总统亲自签字的授权书?宋和平那个合同,真的值得这个规格?”
尼科尔森从桌上拿起那张多利亚诺留下的白房子授权书,看了一眼上面的总统签名,然后把它扔回桌上。
“科尔曼,你有没有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每次华盛顿那边有人想搞事情,不管是搞什么。调查组的规模越大,华盛顿那边要搞的事情就越大。”
科尔曼皱了皱眉。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冲着宋和平来的?”
尼科尔森走到窗边,背对着副官,看着窗外被防爆墙切割成碎块的天空。
“科尔曼,你想想,闲置军火处置计划是奥观海任内批准的。合同上所有签字人的名字,现在翻出来看,十有八九都是驴党的人。金发奶龙刚上台,国会山的驴党天天跟他对着干。如果你是金发奶龙,你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科尔曼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然后又皱了起来。
“你是说……他们查的不是军火,是政治?”
尼科尔森转过身,看着科尔曼。
“他们查的是军火,但最后要砸的是人。军火是证据,人是目标。宋和平只是顺带被卷进来的,或者说,他是那个最方便的靶子。一个华国人,又是私人军事承包商,这个靶子太完美了,打不中宋和平,也能打中合同上的签字人;打不中签字人,也能打中审批合同的那个政府。”
科尔曼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们怎么办?”
尼科尔森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拆开的万宝路,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从烟头升起,在他脸前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配合调查。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问为什么。然后等他们走了,我们继续干我们该干的事。”
科尔曼犹豫了一下。
“将军,如果他们在调查中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呢?”
尼科尔森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科尔曼,你是在问我这个计划的执行过程中有没有违规操作?”
科尔曼没有回答。
尼科尔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
“我告诉你一件事。闲置军火处置计划从第一天开始,就是按照美国法律和国防部采购条例来执行的。每一份合同都是经过招标的,每一笔费用都是有据可查的,每一批出库的武器弹药都是经过核验的。在法律意义上,这个计划没有任何问题。”
他把烟叼回嘴里。
“但是科尔曼,你也是当兵的人,你应该知道,法律意义上的合规,和实际操作中的‘干净’,是两回事。”
科尔曼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你去忙吧。”尼科尔森疲惫地挥了挥手,“一个小时后,把第一批文件送到他们的临时办公室。记住,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筛,不要藏,不要有任何犹豫。”
科尔曼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尼科尔森一个人。
他把烟抽到最后一口,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回响着多利亚诺那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
“我没有不尊重你的军衔,将军。”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喃喃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该死的文官……”
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FU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