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里安静了不到一秒。
“蝰蛇26号,坎大哈联合空中作战中心。我们正在从谢尔扎德派遣快速反应部队,预计到达你所在位置的时间大约为二十五分钟。你可以自行决定飞越坠机区域进行进一步评估。保持当前高度和航向直到越过网格——”
“否定,坎大哈!”
雷诺兹打断了他。
“我正在监测机身振动!我可能在穿越碎片云的过程中受到了碎片损伤!请求返回基地进行检查!”
“蝰蛇26号,请求批准。将应答机设置为紧急代码,返回谢尔扎德前进作战基地进行初步检查,然后再前往坎大哈。尽可能保持当前高度。”
“Roger.”
雷诺兹切断通讯,左手在周期变距杆上做了一个细微的调整。
桑德感觉到机身姿态改变。
机头微微抬起,航线向左偏转,朝着谢尔扎德前进作战基地的方向飞去。
他再次望向舷窗外。
远处地平线上,坠机点升腾起一根黑色浓烟与灰白色扬尘混合的垂直烟柱。
烟柱的底部是仍在燃烧的火球,火光把周围几百米的地表染成一片红色。
桑德盯着那根烟柱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右手隔着尼龙面料按压了一下口袋里的起爆器。
那个磨砂质感的工程塑料外壳还在那里,安静地躺着。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没必要了。
回到基地后,他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销毁。
毁尸灭迹。
桑德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旋翼噪音平稳而单调地充斥着整个机舱,如同一台巨大而冷酷的心脏起搏器。
机舱里的队员们在议论纷纷,都在猜蝰蛇25号坠落的原因。
布伦特坐在对面,保持着沉默,但双眼盯着自己的指挥官。
桑德和他对视了片刻,双方似乎忽然有了某种默契。
两人多年的搭档,一句话不说,但却胜过千言万语。
桑德再次望向窗外。
那根黑色烟柱越来越远,越来越细。
蝰蛇26号调整了航向。
雷诺兹上尉做了一个俯仰调整,机身开始缓慢转弯。
“蝰蛇26号,正在调转航向。”
雷诺兹的声音再次从驾驶舱传来。
“我将在安全高度上飞越坠机点进行一次侦查。”
桑德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透过舷窗望向前方。
视野尽头,那根黑色烟柱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
前面那架直升机正在接近坠机区域。
又过了不到两分钟,蝰蛇26号已经飞到了坠机点的正上方。
桑德把脸贴近舷窗,向下望去。
地面上,那架直升机的残骸散落在一条干涸河床的两侧。
主机身摔在一片砾石滩上,蒙皮在高温下融化成扭曲的金属瘤,坠毁产生的残片撒得到处都是,周围的植物也被点燃,正在熊熊燃烧。
直升机的尾梁落在两百米外的一处山坡上,断成了三截,尾桨叶片像被拧坏的玩具一样插在碎石里。
主旋翼系统解体后的碎片散布得更远。
那片最长的主旋翼桨叶插在河床下游大约三百米的沙地上,半截埋在土里,半截翘向天空。
没有生命活动的痕迹。
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动的了。
那片河床和山坡上的每一块金属碎片都安静地躺在自己撞出来的坑里,冒着细小的灰白色烟雾。
简直是天然的火葬……
桑德心想,这种烈度的坠机和爆炸,加上之后的燃烧,怕是像样的骨头都捡不回几片。
他把目光移开了。
雷诺兹上尉的声音再次通过无线电传出去:
“蝰蛇26号呼叫坎大哈。已飞越坠机点上空。重复,已飞越坠机点上空。现场无任何生命迹象。无求救信号。无移动物体。残骸散布范围约三百米乘五百米。根据残骸散布形态判断,飞机在撞击前已完全失控并发生空中解体。建议搜救队携带生物取样设备。”
塔台那边沉默了一下。
“蝰蛇26号,收到。你的振动情况如何?”
雷诺兹快速扫了一眼仪表台上的振动监测面板。
“振动值在允许范围内。可能是碎片云中某块较小的蒙皮击中了我,但损伤不严重。我会在谢尔扎德落地后做详细检查。”
“Roger.保持汇报。”
通讯结束。
“全体注意,”雷诺兹对着机内通话系统说,“我们正在返航谢尔扎德。预计十五分钟后着陆。保持就座。”
桑德解开安全带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扣好。
身后的机舱里依旧一片死寂。
布伦特已经开始闭目养神,呼吸声均匀而沉重。
桑德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掌心有一层薄汗。
他慢慢地把手指一根一根伸直,看着它们。
很好。
没有发抖。
他重新握紧拳头,又松开。
重复了三次,直到掌心的湿意被战术手套的布料吸干。
然后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旋翼的声音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太阳穴上。
前方那片燃烧过的土地已经从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地平线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烟霾,被高空气流慢慢拉长、撕碎,最终什么也没剩下。
桑德的呼吸平稳下来。
每分钟九十二次的心跳,降到了七十八。
还在降。
等到直升机降落谢尔扎德的时候,他的心率会回到六十八。
他那个人事档案里的体检表上记录着自己最近一次体检留下的标准静息心率。
一个干净的数字。
一个什么也证明不了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