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的夜刚刚深透。
白宫西翼走廊里,彭裴奥快步走过,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散,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看了一眼手表。
此时已经晚上十点三十一分。
椭圆形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金发奶龙这时候通常在看福克斯新闻的晚间重播,一边刷着推特。距离他上床睡觉大概还有不到一小时,正是汇报坏消息最糟糕的窗口。
但彭裴奥别无选择。
他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了一秒,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里面没有回应。
电视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是福克斯那个金发女主播的声音,正在说什么边境问题。
彭裴奥咬了一下嘴唇,加重力道又敲了三下。
“进来!”
门内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但至少不是暴怒。
彭裴奥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椭圆形办公室里的光線比走廊亮得多,吊灯开着,壁灯也开着,办公桌上的台灯也开着,亮得几乎有些刺眼。
那台六十五寸的电视挂在墙边,福克斯新闻的画面正在无声地闪烁,金发奶龙把音量调到了最低,几乎听不清内容。
办公桌后的转椅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一头标志性的金色头发,在荧幕微光和台灯的交织下显得有些刺目。
“总统先生。”
彭裴奥站定在办公桌前,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转椅缓缓转过来。
金发奶龙那张被晒成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的眼睛眯着,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抿成一条线,似乎对彭裴奥此时来打扰他看电视的雅兴很不满意。
“彭裴奥。”
金发奶龙不悦道:“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十点三十四分,总统先生。”
“对,十点三十四分。”
金发奶龙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里面的可乐晃了晃,没有溅出来,但他的语气里已经溅出了火星子。
“你最好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我。”
彭裴奥面部肌肉僵硬起来,但还是上前一步,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
“总统先生,很遗憾,不是什么好消息,是坏消息……阿富干那边出事了。”
金发奶龙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他盯着彭裴奥看了足足三秒钟。
那种眼神,彭裴奥见过很多次,在电视上,在竞选集会上,在真人秀里。
那是金发奶龙即将发火前的标志性表情。
“那支你派去的那支调查组吗?”金发奶龙皱起了眉头:“多利亚诺那帮人。他们出什么事了?”
彭裴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的直升机坠毁了,总统先生。在阿富干东部,靠近楠格哈尔省的山区。当地时间今天下午。机上九人外加两名飞行员全部遇难。”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金发奶龙听完彭裴奥的报告后没有动。
他坐在那把转椅里,手指停在可乐杯的杯壁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彭裴奥。
电视里的福克斯新闻还在无声地闪烁,女主播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但没有人在听。
“坠毁?”
金发奶龙重复了这个词。
“直升机坠毁……彭裴奥,你是说,我派出去的调查组,他们坐的直升机,在阿富干那个烂地方坠毁了?”
“是的,总统先生,基本就是这个情况……”
金发奶龙突然霍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转椅被他的膝盖顶得猛地向后弹出去,撞在后面的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从古铜色变成了红色,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像头要咆哮的狮子。
到临了,出乎彭裴奥意料的是,金发奶龙没有大声咆哮。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到办公桌旁边那个小茶几旁,拿起健怡可乐的瓶子,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彭裴奥。
“我告诉你,彭裴奥。”
金发奶龙的声音冷冰冰的,目光很是无情地看着彭裴奥。
“这是个烂摊子。一个巨大的烂摊子。我见过烂摊子,没有人比我更懂什么是烂摊子,我在商界干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烂摊子,但这次——这次不一样。”
他举起一根手指,朝着彭裴奥的方向戳了戳。
“你记得我跟你怎么说的吗?你记得吗?你来跟我建议,你说,总统先生,我们应该派一支调查组去阿富干,查查那些军火处置合同的底细。你说驴党那帮人在背后搞鬼,你说我们要抢在他们之前拿到证据。我信了你,彭裴奥。我对你有信心,我觉得这个人不错,从中情局出来的,知道怎么做事情。所以我签了字,我说去吧,去查,查出个水落石出来。”
话到这里,他又喝了一口可乐,嘴巴上沾了一圈棕色的水渍,他用衬衫袖子又擦了一把。
“结果呢?结果!你告诉我结果是什么?直升机坠毁!九个人全死了!九个人!涉及到好几个部门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明天早上,不,不用等到明天早上,CNN那帮假新闻混蛋今晚就会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他们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总统派去的调查组坠机了,是意外?还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活着回来?他们会把这个问题砸在我脸上,然后再麦克风前追问我!彭裴奥,砸在我脸上!追问我!你明白吗?!”
彭裴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身后微微攥紧了,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职业性的冷静,但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已经出卖了他。
“总统先生,我……这件事我负全责。”
“你负全责?”
金发奶龙把杯子放下,双手叉在腰上,歪着头看着彭裴奥,那个表情就像是看一个考了零分的小学生。
“你负全责?你拿什么负?你打算怎么负?你能让那九个人活过来吗?你能让CNN闭嘴吗?你能让那头老狐狸佩洛西不拿这件事做文章吗?”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说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不能!没有人比你更不能!因为你——是——你——派——他——们——去——的!”
每个单词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彭裴奥脸上。
彭裴奥很识趣地没有辩解。
以自己对金发奶龙的了解,这时候辩解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低下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重新抬起头直视金发奶龙的眼睛。
“总统先生,有件事我必须向您汇报。”
“什么事?你最好快点说,因为我的耐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惊人的速度,没有人比我更没有耐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