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
宾夕法尼亚州,兰利。
CIA总部大楼的走廊在这个点已经安静下来了,七楼还亮着灯。
彭裴奥站在会议室门口,左手捏着一份黑色文件夹,右手插在裤兜里。
他换了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和昨晚在白房子出来时候衬衫湿透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
长条桌,十二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地图,没有照片,没有国旗。
这是七楼最里面的一间,没有窗户,隔音等级最高。
在这里说的话,不会被任何麦克风听到。
六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彭裴奥走进去,把文件夹放在长条桌最前端,没有坐下,然后目光从六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似乎在确认他们有没有准备好。
“诸位,”彭裴奥终于坐下,打开了文件夹:“正式开始之前,我先说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上一个调查组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九个人。直升机坠毁。没有幸存者。”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六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表情各异,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惊讶。
他们来之前就知道要面对什么。
彭裴奥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总统的指示很明确,必须彻查到底,不惜一切代价。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调查,不是一次普通的任务。你们不是我随便挑的,你们是我从全CIA最精锐的团队里一个一个点出来的。我不讲废话,因为你们都不是听废话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长条桌左侧第一个人身上。
“道格拉斯·菲利克斯。由你这支团队的队长。”
彭裴奥介绍菲利克斯的时候,语气非常谨慎,话语间还看了一眼对方,像是在检查一把没有上保险的枪。
菲利克斯坐在那里,没有任何表示。
他大约四十五岁,头发剃得极短,几乎是光头。
眉骨很高,下面压着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那种灰色很独特,令人联想到陈旧钢铁上的那种略带锈迹的灰。
他鼻子断过,至少两次,所以有一道伤疤,看起来还有些变形。
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就变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像两片刀片合拢在一起。
这间屋子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道格拉斯·菲利克斯这个名字。
在黑色行动这个圈子里,菲利克斯是一个传说,同时也是一个警告。
传说是因为他的战绩。
他主导过十七次高价值目标抓捕行动,成功十六次,失败一次。
失败的那一次不是因为他犯了错,而是因为目标在中情局决定动手前四小时被一颗无人机导弹炸死了。
不是他行动的失败,是军情部门联合空军抢了他的目标。
但在十六次成功的行动里,他留下了一些让上司们头疼的尾巴。
当年在野门,他的小队抓捕了一个涉嫌策划袭击美国军舰的恐怖分子头目,抓捕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平民伤亡。
问题出在抓捕之后。
那个头目在转运途中“试图逃跑”,被菲利克斯当场击毙。
没有目击者,没有证人,没有证据证明他说的是假的,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个头目掌握的情报价值连城,按照命令,菲利克斯应该把他活着带回来。
很多人都认为菲利克斯选择了他自己认为“更干净”的方式处置了这个头目。
在索马里,他的小队截获了一批运往青年党控制区的武器。
按照行动方案,他们应该扣押武器、逮捕运输人员、然后顺藤摸瓜找到武器来源。
菲利克斯没有。他让人把武器全部销毁,把运输人员全部处决,美其名曰“就地处置”。
等兰利那边的人问起来,他的报告只有一句话:行动完成,目标武器已无法流向敌方。
这些事情最终都传到了该传到的人耳朵里。
没有人能证明菲利克斯做错了什么,他每件事都在授权范围内,或者说,在灰色地带的那一侧,恰好踩在线的这边。
但中情局不是一个只看法律条文的地方。
它是一个靠信任运转的系统。
一旦信任消失,能力再强也没有用。
菲利克斯在过去五年里被分配到了行政岗位。
名义上是“行动顾问”,实际上就是坐冷板凳。
每天九点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读报告,写批注,下午五点走人。
他的办公桌在三楼最角落的一个隔间里,窗户对着停车场。
他手下没有人,没有行动,没有任务。
他把那个隔间里的椅子坐出了一个坑。
是中情局那些行政官僚觉得他太危险了,不敢用他。
他们给他安排了一个心理评估。
一个三十出头的博士候选人拿着写满问题的表格来问他“你会不会在任务中做出超出授权范围的行动”。
当时他盯着那个年轻人看了整整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中情局的人事档案系统都记住了的话。
“授权范围不是一个物理空间。它是一个道德空间。你们的授权范围告诉我可以这么做,但我觉得不能这么做的时候,我不会做。你们的授权范围告诉我不能这么做,但我觉得必须这么做的时候,我会做。你们的授权范围挡不住我的判断。”
那次心理评估的结论是“不推荐担任需要高度自律和团队协作的指挥岗位”。
简单来说,这人不听招呼,不能用。
是彭裴奥把他从那个角落里翻了出来。
因为彭裴奥知道一件事,金发奶龙要的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金发奶龙要的是一个能获得最终满意结果的人,不管用什么手段。
规矩意味着限制,限制意味着拖延,拖延意味着白宫那帮人会吃掉你。
在这个节骨眼上,彭裴奥需要的不是一个能写漂亮报告的官僚,他需要一把刀。
道格拉斯·菲利克斯就是那把刀。
彭裴奥继续往下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