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干。
科赫桑前进基地。
十月下旬的这个时间,沙漠里的白昼还有一点残存的温度,但已经不多了。
到傍晚时分,风从旷野里灌进来,带着沙漠沙砾吹在脸上像是被一张粗糙的砂纸来回地擦。
宋和平站在基地中心那栋混凝土建筑物的二层走廊上,面朝仓库的方向。
仓库那边在装车。三辆重型卡车并排停在仓库前面的空地上,车斗对着仓库的大门。
工人们从仓库里把一个个木箱抬出来,分类码到车斗里。
木箱有大有小,大的需要四个人抬,小的两个人就够了。
大的箱子里装的是重机枪和迫击炮以及一些反坦克导弹、肩扛式防空导弹,小的箱子里是弹药和配件。
工人们抬箱子的动作很熟练,这批人都是从科赫桑周边那些被美军雇用的当地民兵里选出来的,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些人被统一称作“劳动力”。
这是写在合同上的用词。
美军的后勤承包商雇佣当地劳工从事体力劳动。
工作内容包括搬运物资、装卸车辆、清理仓库。
这些都是合法合规的,有劳动合同、有工资、有五角大楼审核过的费用报销单据。
但那些费用报销单据上写的“一般工程物资”和箱子里装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这是灰色地带,灰色的程度深一点浅一点而已。
五角大楼的人不是不知道,只不过这种事在阿富干这个国家、在这个时间点,属于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会说的秘密。
尼科尔森将军,这位驻阿美军最高指挥官给宋和平签的那份承包商合同,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张通行证。
有了那张纸,宋和平在阿富干境内的军事设施里搬运什么都可以解释成“符合合同约定”的工作内容。
那张纸的含金量,宋和平心里清楚,尼科尔森心里也清楚。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军方和承包商之间的那种合作,延伸到了一个更私人的层面。
宋和平看着那些工人把箱子一箱一箱地装上车,嘴吧嗒吧嗒嚼着口香糖。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起来。
宋和平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号码。
然后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东线出事了。”
电话那头是法拉利的声音。
“什么事?”
“车队在波斯被扣了。十七辆,全部。”
宋和平将嘴里的口香糖吐到地上,有些吃惊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中午的时候,在亚兹德附近的一个检查站,十七辆卡车全被扣押了。”
听到“纳辛”这两个字的时候,宋和平眉头皱了一下。
纳辛是阿凡提指定的联系人,负责安排车队在波斯境内的运输事宜。
那些关卡什么时候过,走哪条路,在哪个检查站休息,所有的事情都是纳辛提前安排好的。如果纳辛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不通,说明他已经被拿下了。
但纳辛是阿凡提的信心,也是革命卫队的中层军官。
在波斯境内,革命卫队是有特权的。
谁敢动他?
“是谁扣押的?”
“是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直接派出的特种部队,出动了三架直升机,三百多号人,带着搜查令。说是接到举报,货物涉嫌违规。我尝试联系纳辛,但电话打不通,恐怕他自己也出事了。”
宋和平忙问:“我们的人怎么样?”
“人被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我让亨利联络波斯那边的线人查了一下,据说负责押运的白熊两口子和三十多个司机被关在亚兹德当地的一个军营里。”
“他们有说这批货要扣押多久吗?”
“不清楚,不过这些货那么敏感,恐怕要出事。”
出事?
宋和平的眼睛眯了一下。
整个运输流程都是环环相扣的。
如果拖延时间过长,西利亚那边的船期早就过了。
如此一来,整个运输计划都会受到影响。
“我知道了。你让亨利继续联络波斯那边的人,保持联系,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宋和平道。
“好,这事看来有些棘手,你得小心点。”
说完,电话挂断了。
宋和平站在走廊上,手握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来滑去。
他重新拿出一根香口胶扔进嘴里,目光投向远处。
仓库那边的装车还在继续,工人们把一个个木箱从仓库里搬出来,按照法拉利的指挥码到车斗里。
那十三辆车是三天之后要出发的下一批货。
不是最大的一批,但数量也不小。
如果这次的扣押事件解决不了,那么这十三辆车也走不了。
就像马路堵车一样,越堵越多,越麻烦。
突然,手机又震动了一次。
宋和平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消息。
字数很少。
他认识那个号码,但他没有存那个人的名字。
在加密通讯工具上存名字是最蠢的操作之一。
因为一旦电话遗失,那个软件的后台数据库被攻破,通讯录就是一份完整的情报人员的名单。
宋和平从来不存任何人的名字。
他靠记号码来分辨谁是谁。
几十个最重要的号码,全部存在脑子里。
这条消息的内容很短,短到只有几个字。
宋和平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军火被波斯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特种部队扣押在亚兹德附近的消息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传遍整个波斯高层。
等到了革命卫队的耳朵里,他们内部会采取什么行动?
是护着这条线,还是把线撤了,然后把自己人撤干净,把锅甩给宋和平。
这是在波斯这个国家的政治生态里最通常的操作方式:谁接的活,谁背锅。
阿凡提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个人在革命卫队内部的权势,波斯政坛上没有几个人能撼动。
但即使权势大到这个程度,“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这个名字在这个国家里意味着另一个维度的权力,这个维度的权力也不是革命卫队能约束得了的。
他们不归卫队管,他们只听最高领袖一个人的话。
如果委员会决定要查一件事,阿凡提能让这件事的损失小一点,但不能让它凭空消失。
现在的问题是——
谁把情报递到委员会那边去的?
知道整条运输路线细节的人,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个。
阿凡提虽然提供了协助,也知道自己的整个计划,但不会亲自去管每一个检查站的通关细节。
具体负责协调路线的是纳辛。
纳辛知道所有的细节:出发时间、路线选择、检查站的名单、司机的名字、车牌号、物资清单。
如果他背叛了,他能卖的东西不止是这批货,是整个宋和平和阿凡提之间的合作框架。
按他对阿凡提的忠诚度,宋和平不相信这家伙是个叛徒。
但如果泄密的人不是纳辛,那是谁呢?
宋和平不想在脑子里继续这些没有确凿证据的推理了。
他要等的是阿凡提那边的电话。
如果三天之内阿凡提没有打电话来,说明那个人在这个问题上选择了沉默。
沉默有时候比否认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