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南部,雷伊区。
凌晨两点。
这座位于德黑兰南郊的老城在夜色中沉睡着。
狭窄的巷弄像一张干涸的血管网,从主干道两侧延伸出去,深入到那些没有门牌号的灰色楼群之间。
路灯很少,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坏了很久,留下大段大段的黑暗。
偶尔有一声狗叫,从某个院墙后面传来,然后又被夜风吹散。
一辆德黑兰街头最常见的银灰色的标致405从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拐进来,车灯在坑洼的路面上晃动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引擎也同时熄火。车里的人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贴着深色膜的车窗,观察外面的街道。
大约过了两分钟,他才推开车门下车。
夜风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冷意和一丝说不清的气味。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下了车,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动作不大,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脖子——然后朝一栋三层老楼走去。
楼房的正面是一排生锈的铁皮卷帘门,其中一扇已经半开,留下一道不到一米高的缝隙。
他弯腰钻了进去。
卷帘门在身后无声地落下。
黑暗立刻吞没了一切。
黑暗中有一只手按亮了手电筒。
光柱扫过前方的空间——这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商铺,大约六十平方米,地面铺着廉价的瓷砖,墙壁刷了一层灰白色的乳胶漆,但已经斑驳了。
空气中有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和某种工业润滑油的刺鼻气味。
楼里已经有了两个人。
一个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开了一张地图,旁边放着两部卫星电话和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
四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脸颊削瘦,颧骨很高,操一口带着标准的波斯语。
他叫丹尼尔·阿米特,摩萨德行动局特工,负责在波斯境内策划和协调高价值目标清除行动已经有七年。
另一个人在靠窗的角落里来回踱步,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是“卡维亚”在波斯的联络人,真名不详,所有人都叫他““工程师””。
这是波斯革命卫队体系里最常见的头衔之一,“工程师”、教士、指挥官,每一个头衔背后都是一整个系统的门禁卡。
“工程师”踱到门口,停下了脚步,与刚从外面钻进来的人对视了一眼。
“东西带了吗?”“工程师”问。
来人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不厚,但摸上去有明显的棱角感。
“工程师”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折叠桌上。
四张照片。
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上面打印了密密麻麻的波斯文。
第一张照片里是一辆车的仪表盘照片,角度是那种偷拍特有的斜侧,重点在方向盘和仪表台之间的缝隙,看不出具体的车型细节,但能看清里面藏着的一个黑色小方块。
似乎是某个追踪设备。
阿米特拿起第二张照片。
画面里是一辆灰白色的丰田越野车。
车牌被后期处理过得模糊了,但车型和颜色都清清楚楚。拍摄的角度是从左后方,车辆正在通过一道铁丝网之间的铁门。
阿米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到了第三张上。
第三张也是一辆车,同样的灰白色丰田,同样是偷拍角度。
这一张拍的是驾驶员一侧。
车窗玻璃倒映出远处地平线上刚升起不久的太阳,还有铁丝网另一侧灰白色的矮楼。
这是波斯和阿富干边境的检查站。
阿米特把三张照片并排摆好,又拿起了第四张。
第四张是一张从监控截图中翻拍的照片,画质粗糙,噪点很密集,但能辨认出画面中央的那个人。
深灰色长袖衬衫,卡其色的战术裤,棕色的沙漠靴,背着一个卡其色的战术背囊。
宋和平。
代号:红龙。
目标确认。
阿米特把这四个字写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然后才去看那张A4纸。
纸上打印的是波斯边防部队的内部通行记录摘抄——
车号A/342-11(灰白色丰田兰德酷路泽),车号B/208-74(灰白色丰田普拉多),入境时间07:23,口岸代码RB-17。
入境事由:商务考察。
目的地:德黑兰。
备注:此车辆及人员已由纳辛少校负责全程安保。
阿米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纳辛?”他抬起头,看着“工程师”。
“工程师”把手里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一下,终于还是没点燃,把它塞回了衬衫口袋。
“阿凡提的心腹。”“工程师”说:“曾在特种部队担任基层指挥官,后来负责伊利哥西北部反恐工作,与宋和平是老相识。”
“消息可靠吗?”阿米特问。
“收钱的时候可靠。”
“工程师”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每个月两千美金,加上每趟活额外百分之五的抽成。这种人在俾路支斯坦那边很多,边境走私、毒品运输、人口贩卖,什么都能插一手,也什么都敢做。你不会在革命卫队的高层简报里看到他的名字,但他管着的那些边境巡逻站,恰恰是最关键的那几个。”
阿米特没有说话,把那张A4纸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把每一行数字都默记在心里,然后撕下笔记本上那张写了“红龙”的纸页,连同四张照片一起拿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铁桶前。
铁桶里装了半桶沙子,上面倒了一些汽油。
他把纸页和照片放进去,划了一根火柴,扔下去。
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标准的犹太面孔上——高鼻梁,深眼窝,薄嘴唇,下巴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只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这就是摩萨德在波斯境内能够存活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