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渊和伊德海拉这位外神有过一次短暂的接触。
那时候他尚且未能正确的控制自己身为门之主选民的力量，只能凭借着光在物质宇宙内外无规则的畅游——在某次，他在宇宙之外的某处，见到了伊德海拉。
那不是一次多么愉快的会面，但也算不上太糟。
而现在，伊德海拉再次投来了目光。
而这次，李星渊所感受的却和之前完全不同。
伊德海拉以非人的姿态在此刻降临了。
和活日那耀眼夺目的姿态不同，伊德海拉的降临无声无息，甚至无法用人类的眼睛去捕捉它的存在。
但就像是一滴浓墨滴入了原本就浑浊的水中，整个第五层图书馆的物理法则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李星渊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周围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在那种极其庞大的质量面前发生了扭曲。
活日的死亡光柱停滞了。
那道足以将一切物质和信息抹除的纯黑色光芒，在半空中凝固成了一根黑色的玻璃柱。
然后，一种气味弥漫开来。
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令人作呕却又带着某种诡异诱惑力的混合气味，那是热带雨林底层腐烂了千年的落叶，是刚刚破水的羊水，是极度甜腻的腐肉上盛开的巨大真菌，是万物在死亡的温床上疯狂交媾，繁衍的气息。
这才是梦之女巫，外神伊德海拉的真正面目。
死亡，不过只是它用来翻耕土壤的犁耙。
祂真正令人恐惧的，是那种毫无节制，毫无理性，如同癌细胞般疯狂增殖的“生命力”。
他们能听到狂笑声，来自那位女巫的庇护主，它发出了得胜的尖笑，让人不由得联想起那些最黑暗的密林当中围绕着篝火赤身裸体跳舞的女人们，它带着一种迫发的狂喜，降临到了此处之中，一种可怖的感觉从在场的凡人心中翻搅起来，如同看到了在腐败的骨头当中蔓延的菌群，从开裂的伤口当中增生的脓液。
伊德海拉在扭曲的舞蹈，尽管他们看不到——他们什么都看不到，但物理学，或者奠定这个世界基础的，原本应该更加坚固的东西，正在伊德海拉的狂舞当中扭曲。
那些在桥面上肆虐的黑色骨架，突然停止了动作。它们的骨骼缝隙里，爆发出了一簇簇鲜红的、如同内脏般蠕动的肉质花朵。花朵迅速结果，果实破裂，里面爬出无数极其微小、闪烁着灰光的虫类，这些虫类又在几秒钟内交配、死亡、化作养分，催生出更加庞大、更加畸形的肉质藤蔓。
生命！生命！
死亡！死亡！
伊德海拉！伊德海拉！
那些肉质的藤蔓结出了果实，而果实呕出了一个个畸形扭曲之物，它们的生命尚且无法超过蜉蝣，而唯一的意义就是繁衍。
繁衍，交合，死亡。
而后便是伊德海拉。
在生死的循环之中，在生死的循环之后，在万物死亡的寂灭里面，在死神也死去的地方。
有某个过程，某个境界，某个无法形容的状态——
名为伊德海拉。
李星渊不想理解，但他理解了。
他能感受到那要撑破颅骨的知识，他的大脑，那团颅骨当中的灰质，正在沸腾，燃烧，咕咚咕咚冒泡，试图扭曲他坚固的颅骨，变成更加适合承载这种知识的形状。
他眼睁睁的看着在娜嘉肉体消散的那个坐标点上，有一团极其微弱的轮廓，正在脱离活日的引力。
它轻盈得像是一只挣脱了琥珀的飞虫，又像是一个刚刚被做完的梦。
它没有顺着活日的触须坠入深渊，而是向着上方那无尽的虚空飘去，最终融入了伊德海拉那不可名状的庞大阴影之中。
她死了。
而她的死亡也‘死’了。
但她没有活过来。
在生与死的缝隙当中，等待着你的是伊德海拉。
伊德海拉对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恶意，于它而言，在场的一切都不过是尘埃当中飞虫罢了，人类如此，活日亦然。
于其存在的境界之中，于其所见识过的，比时间本身更加漫长的时间之内，人类和所谓的‘神明’，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慷慨的大神，实际正无私的传授着它的教诲。
它在向所有人传授那关于生与死之后的秘境，名为伊德海拉的存在。
绝境。
无论怎么看，李星渊他们现在都已经彻底的陷入了绝境之中。
原本活日就已经是在场的众人无法抵抗的存在，眼下突然降临的伊德海拉更是所有人都无法直视的真神。
即便是伊德海拉毫无恶意，即便是伊德海拉真的是来传授知识的，又有谁能够理解这一切？
“咯嗒。”
一声极其空灵，仿佛踩在所有人视网膜上的鹿蹄声，突兀地穿透了数千米的岩层，在深渊的最底部回荡。
“我原本以为不会在见面了……所以你真正的样子是长这样的？李星渊？”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某种属于极度疲惫的人的那种克制的力量。
李星渊转过身。
那是伊戈尔。
这位乌克兰老刑警的大衣已经被撕成了碎片，他的左腿在某个地方被深深地划伤了，鲜血正在不断地从伤口里渗出，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极其专注的冷静。
在他身后，还有另一个身影。
一个年轻的女孩——或者说，一个年轻的女人。
李星渊猜这就是伊戈尔的女儿奥尔加。
当然，比起这两个人更加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另有其人——或者说，其神。
麋鹿女神，伊赫乌蒂。
那头麋鹿女神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她之前那种庄严的，充满了神圣感的姿态。她的灰色雾状轮廓变得极其不稳定，她的鹿角上的眼睛有大半已经熄灭了，剩下的那些也闪烁得如同风中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