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降落的方式没有任何戏剧性,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没有黑暗物质的爆裂。
它只是来了,像是一个定义从抽象层面降临进了物理层面,像是一个公理决定亲自检验一个无法被它推导出来的命题。
像是一个黑色的太阳,而周围有着狂舞的触须,正在贪婪的,狂妄的试图撕碎幻梦境那赤红色的天穹,它在无时无刻不在捕捞着那些永远无法坠下的亡魂——对于那些亡灵来说,这算不上什么痛苦的事情,活日所带来的死亡的安宁是幸福的,它们疯狂的涌向了活日,在它的周围形成了一圈灰蒙蒙的外壳。
这外壳被活日吞噬了,像一团在大气层中疯狂扩散的癌细胞,化作无数条由黑色光芒构成的,长达数公里的巨大触须,从天空那黑色的太阳的边缘中垂落下来。
更恐怖的是,活日开始在这个世界里执行它最擅长的功能:读取与反刍。
“嗡————”
一声低沉的、足以让凡人灵魂碎裂的共振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活日那庞大的无意识逻辑,在进入幻梦境的瞬间,就开始试图理解这个意识宇宙当中的一切。它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巨大数据库的初级AI,开始以一种令人发疯的速度,将这世界当中所蕴含的死者临终前的痛苦、不甘、绝望以及对肉体腐烂的恐惧,进行几何倍数的放大,然后重新转印到这个世界上。
那些垂落的黑色触须开始变形。
在触须的末端,开始生长出巨大的,由黑灰色骨骼与腐烂肌肉交织而成的几何结构。
它们像是无数座漂浮在半空中的绞刑架,又像是从虚空中延伸出来的,属于巨型昆虫的肢节。每一根肢节的摆动,都会在空气中带起一阵刺耳的噪音。
薇拉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她的耳朵、鼻腔里已经渗出了鲜血。
兴许是因为作为语言学家,她最深入的了解了卡穆尼人的文字,因此也最深入的理解了被卡穆尼人们驯化了一部分的活日。
她的精神对于来自活日的信息最为敏感,在她的视野里,活日仿佛一个赤裸的,正在反刍的巨大胃囊,它吞噬下来了那些杂乱的信息,而后立刻就将其展露了出来。
“它在把他们吐出来……”薇拉发出凄厉的哭喊:“它在把那些死掉的人……用它的方式重新组合,它要在这个世界再现那些死亡……”
伊戈尔没有说话。这位乌克兰老刑警只是用自己那条近乎残废的左腿支撑着身体,将奥尔加死死地护在身后。
他的右手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步枪的木制枪托里,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他的机械表停了,他的理智正在像退潮的水一样一寸寸离开身体,但他眼中的狠戾却没有减弱半分。
那是帕夫洛夫家族的本能——当危险大到无法理解时,就把所有的思考都放弃,只留下杀戮的反应。
“李星渊。”伊戈尔盯着半空中那越来越庞大的黑色阴影,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再不动手,我们就要死定了。”
李星渊耸了耸肩:“不着急。”
以人类的身份去驾驭光本身就是一件难事,在他的感知里,凡人与神明的界限已经消失了。他的思维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拉长,他同时“看”到了基辅郊外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看到了伊戈尔在垃圾桶后避雨的背影;他“看”到了几十万年前,卡穆尼人在地底祭祀活日时的宏大场景,他也“看”到了几亿年后的未来,地球变成一颗死寂的、被冰雪覆盖的顽石。
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空间,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幅平铺在他面前的、无限巨大的画卷。
这些事情在李星渊的脑海当中同时发生——不过因为他的脑海当中已经无光居住,因此也没有记下来什么,他只是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奇怪的记忆暂时驱逐出脑海,而后指向了天空,轻声低语:“开门。”
随着这个单词的吐出,他的身后,那片腐烂的紫红色天空开始大面积地剥落。
就像是一层廉价的壁纸被狂暴的飓风撕碎,露出了隐藏在现实与梦境最深处的、奠定了整个大千世界基础的真实底色。
那是无数个闪烁着异界光辉的光球。它们大如山岳,小如尘埃,互相重叠、互相渗透,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规律,在虚空中缓缓旋转着。
每一个光球,都是一扇门。
通向不同的维度,通向不同的物理常数世界,通向无限的可能。
前方,那颗庞大的死亡太阳似乎感受到了来自维度的威胁。
它那亿万张卡穆尼人的面孔在这一瞬间同时停止了尖叫,那些流淌着黑光的眼眶全部对准了悬浮在半空中的李星渊。
活日的无意识逻辑在这一刻超载了。
它那基于转录,融合和反刍的本能,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正在不断解构,不断重组的存在。
在它的逻辑库里,没有关于眼前这个存在的任何数据。
于是,它选择了它唯一的应对方式:强行吞噬,暴力读取。
“轰!!”
数万条由死黑色光芒构成的巨大触须,在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暴射而出,像是一个由死亡构成的、无死角的囚笼,将李星渊那孤独的光影死死地包裹在了中心。
黑光掠过,空间发出了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就连幻梦境那坚韧的精神帷幕,在面对如此密集的死亡轰击时,都被烧蚀出了一个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虚无黑洞。
“李星渊!!”尤里忍不住大吼。
但他的吼声还没在空气中传开,一个令人无法理解的画面,就彻底定格在了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那些在现实当中舒展开来,足以毁灭整个欧洲生态圈的触须,在接触到李星渊身体周围的时候,并没有发生任何爆炸,也没有将他的肉体摧毁,蹂躏,风化。
它们……消失了。
更准确地说,它们被“导流”了。
在李星渊的身体周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张开了成千上万扇微小的、呈现出青铜质感或者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门扉。
那些死黑色的触须,那些带有外神力量的死亡辐射,在冲进这些门的瞬间,就被极其自然地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然后被精准地投放到了成千上万个不同的平行时空之中。
一扇门后,是正在发生超新星爆炸的恒星核心,那狂暴的黑光在冲进去的瞬间就被亿万度的高温和无尽的核聚变能量彻底湮灭。
另一扇门后,是一个物理常数完全相反的绝对虚无宇宙,那里连“能量”和“死亡”的概念都不存在,黑光在进入的刹那便因为失去了规则的支撑,直接瓦解成了最原始的无机信息。
还有一扇门后,是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秒钟,那狂暴的物质扩张,在千分之一秒内就将活日的死亡逻辑稀释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活日那足以让整个凡人世界崩溃的全力一击,在门之主的权能面前,就像是把一桶墨水,倒进了无限广阔的、由无数个宇宙构成的太平洋中。
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