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渊能看到所有的未来。
在无穷尽的多元宇宙当中,也许的确没有一个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的未来,但是却肯定存在着一个——某个人得到了幸福和奇迹的未来。
李星渊无法扭曲所有的过去,将这些人复活,因为他们远远算不上是完整的个体,但是却可以将他们残余的,仅存的残念,送入到他们得到了幸福的那个未来。
如果说这里有一亿个死去的灵魂,那么李星渊就在这瞬间前往了一亿个宇宙,如果说是有十亿人,那么李星渊就看过了十亿个未来。
凡人的大脑无法容纳他所见识经历的一切——但他并没有强留那些经历,而是平静的随之流去了。
黑色的海啸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变矮。
那狂暴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微小的,从骨髓深处传出来的“谢谢”。
犹格索托斯的光赋予了李星渊绝对的力量,而奈亚拉托提普的复生,又给予了李星渊绝对的人性。
这是他能尽己所能,为这些死者送上的,最后温柔的礼物。
天空中,那颗庞大的死亡太阳如今只剩下了一个空洞的壳。
在失去了死亡的力量支撑之后,它重新变成了一个无意识的,赤裸裸的太古生物。
它的表面布满了干瘪的凹陷,那些曾经是卡穆尼人脸孔的结构,此刻正在像风干的粘土一样,大块大块地剥落。
它在战栗。
李星渊看着那颗残破的黑色太阳,右掌缓缓握紧。
“到此为止了。”
随着他的右手彻底握死,天空中那扇巨大的银之门内,那股清澈的光流突然转变成了无尽的引力涡流。
那不是基于物理质量的引力,而是存在本身的收敛力。
“你也睡吧。”
活日那长达数公里的躯壳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银之门的中心坍塌。
空间在被压缩,时间也在被扭曲折叠。
那颗曾经盘踞在阿尔卑斯山脉深处无数岁月,可以将整个欧洲化作人间地狱的太古神明,此刻就像是被丢进了碎纸机里的草稿纸,被无情地撕碎、揉烂。
“李星渊!”赫尔墨斯的声音从脚下传来:“不要消灭它!船!我们需要船!”
李星渊毕竟不能一直依赖光的力量。
他如今所拥有的是人类的身体,只是在梦中才拥有这样强大的能力,光如今愿意听从他的召唤,但若是肆无忌惮的使用,恐怕很快将再次沦为门之主的奴隶。
李星渊不想失去自己的人性。
因此,他微微的松动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使得活日可以勉强的从门扉当中挣脱出来。
它已经几乎耗竭了这些漫长的岁月当中积攒下来的力量,开始沉重的向着地面坠落下来。
“砰。”
先一步的,李星渊的双脚落在了地面上。
他身上那份属于门之主选民的无上权能,开始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消散,不是光不再愿意服从,而是李星渊拒绝了那光。
由于以凡人的身份使用这样的能力,他的肉体承载了难以想象的负荷。
在双脚触地的瞬间,他的膝盖猛地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大口大口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地涌出来,将他胸前的衣襟浸染得一片狼藉。
这还是李星渊第一次感受到犹格索托斯的力量如此强烈的反噬。
之前在使用犹格索托斯的能力的时候,李星渊体内的光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准确来说,他颅内的光辉才是释放那些种种奇迹的正主。
但是在失去了光后,他是以人类的意志强行驾驭了光辉,因此反噬格外的强烈。
“李星渊!”
伊莉娜化作一道残影,在千分之一秒内冲到了他的身边,用自己那有些冰冷却强有力的双臂,死死地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作为吸血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李星渊此刻体内的糟糕状况——他的血管大面积破裂,他的内脏在承受了高维能量的挤压后几乎位移,他的精神海更是干涸得像是一片经历了百年大旱的沙滩。
但他还活着。
他的心脏还在极其微弱、却极其执拗地跳动着。
“我没事……”李星渊一边咳嗽着,一边用虚弱的手推开伊莉娜的手腕,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只是……身体超载了,让我……歇会儿。”
他顺势坐在了地上。大地的质地如今已经变成了柔软的、带着轻微弹性的灰色细沙,那些死者的怨气散去后,这片大地下方重新恢复了它作为人类精神避难所的原本面貌。
只是这里的死者被净化了而已,活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并没有办法掠夺整个幻梦境当中所有亡魂的执念,因此李星渊也并未将整个幻梦境当中的死者全部送去温柔的彼岸。
伊戈尔抱着奥尔加走了过来。
乌克兰老刑警低头看着坐在沙地上的李星渊,这个三十年来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新罗马各种黑暗勾当的老兵,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向着这个年轻人弯下了他那挺直了半辈子的脊梁。
“帕夫洛夫家族……欠你一条命。”伊戈尔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不仅是我的命,还有奥尔加的,还有……很多很多人的。”
李星渊抬起头,看着伊戈尔,他的嘴角勉强勾起了一个极其难看的、讽刺的微笑。
“有酒吗?”
伊戈尔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有些变形的银色酒壶,他摇了摇,里面还剩下最后浅浅的一口劣质伏特加。
他蹲下来,拔开塞子,将那口辛辣的液体整口倒进了李星渊满是血腥味的嘴里。
烈酒在食道里燃烧起来,像是一把粗暴的火炬,短暂地替李星渊驱散了脑髓深处那种因为理智崩塌的钝感,让他的眼神重新凝聚了几分属于人类的清明。
“我不是为了救谁。”李星渊擦掉嘴角的血迹,自嘲般地低声呢喃着:“我只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他靠在伊莉娜的肩膀上,仰望着那片终于恢复了幽蓝,繁星点点的幻梦境夜空。
李星渊转过头来,看向了伊莉娜:“娜嘉死了,我很抱歉。”
伊莉娜只是摇了摇头,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泪水。
“我们活下来了。”
“是啊,我们活下来了……”
李星渊抬起头来,看向空中的那个裂缝。
幻梦境的微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这个世界在对他做出的,最温柔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