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松院内,漫天飘落的橙色松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悬浮在距离地面三寸的位置。
漫长的半个时辰,徐子谦犹如一个将屠刀擦拭得锃亮的屠夫。
将这大周仙朝最核心、也最血淋淋的知识垄断...
一点一点地剖开,铺陈在这上百名刚刚踏入三级院的试听生面前。
当最后一个关于法术与节气共鸣的案例讲完,整个道场陷入了一种死水般的寂静。
没有人动弹。
哪怕是那些平时在二级院里跳脱惯了的世家子,此刻也将脊背挺得笔直。
“你们现在知道了果位加持的威力。”
徐子谦的声音不再如先前那般雷霆万钧,反而带上了一种极度放松的慵懒。
他低下头,在那绝色女人的颈侧轻轻嗅了嗅,犹如在品鉴一坛陈年老酒。
“那么问题来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紧绷的面庞。
“这【果位气息】,从何而来?”
风停了。
悬浮在三寸位置的橙色松针,随着徐子谦的这句问话,齐刷刷地落回了地面,发出一阵极其细密的沙沙声。
“两条路。”
徐子谦伸出两根犹如胡萝卜般粗细的手指。
“第一条路。机缘。”
“如同某些得了天眷的怪胎,哪怕身无官职,也能引动某种果位的垂青,获得那道‘果位的关注’。”
说到这里,徐子谦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嗤笑。
这笑声在空旷的道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这条路,你们这群人,这辈子都不用想了。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大周仙朝立国千年,这等不讲规矩的例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徐子谦收起了一根手指,只留下食指,直直地指着天空。
“第二条路。”
“也是你们唯一能走得通的路。”
“【果位法】。”
这三个字一出,道场前三排的那些穿着考究、周身气度沉稳的世家子弟,原本平静的呼吸节奏,出现了极其微小的错乱。
有人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徐子谦将这些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他那长满横肉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果位法】,是这大周朝堂上,那些真正握着神权的上位者,从那虚无缥缈的果位法则中,强行拆解、抽离出来的一种……修炼路径。”
“学会了它,就能在你们这些白身,强行摄取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果位气息。”
“用以加持你们的百艺。”
徐子谦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画了一个圈。
“这等法门,二级院的藏书楼里没有,三级院的公开道场里……”
“同样没有。”
空气变得极其粘稠。
底层的学子们,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们那原本因为百分之百悟性加持而变得清明的双眼,此刻逐渐爬上了一道道猩红的血丝。
他们像是一群在沙漠中走了十天十夜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水潭,却发现水潭被一扇沉重的铁门锁死。
“想要拿到【果位法】。”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仿佛在耳边的低语,却又精准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唯一的途径……”
“是加入【学党】。”
苏秦端坐在第二席的蒲团上,幽青色的眸子深处,瞳孔微微收缩了半寸。
学党。
这是一个苏秦在前世的古代官场典籍中见过无数次,却在此世极少听闻的词汇。
大周仙朝法网森严,严禁私结朋党。
但在这汇聚了各县天骄、距离官场只有一步之遥的三级院。
这层被明令禁止的窗户纸,似乎被某种更为隐秘的默契,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下徐子谦。”
站在树下的汉子,收回了指向天空的手指。
他拍了拍胸口那件暗金色的华丽法袍,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拍击声。
“【新民学党】成员。”
徐子谦的目光犹如实质,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终,那个透着几分邪气的笑容,彻底在他脸上绽放。
“你们若是有兴趣,可以加入。”
“我【新民学党】底蕴虽不比那些老牌大党……”
“但党内,掌握着不低于十门的——【果位法】。”
十门!
这个数字犹如一块万斤巨石,狠狠地砸进了这方原本就暗流涌动的道场。
对于那些出身底层、连一门残缺的九品法术都要拿命去拼的寒门学子来说。
“十门果位法”,这五个字,就是足以让他们粉身碎骨也要去抓的通天绳索!
“我!”
坐在后排偏左位置,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的削瘦青年,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猛,带翻了身下的蒲团。
青年那张长期营养不良的脸上涨得通红,脖颈处的大动脉剧烈地跳动着。
他死死地盯着徐子谦,双手在身前抱拳,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处泛起了一片病态的苍白。
“平川县,李铁!”
青年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
“愿入【新民学党】,为师兄……为学党效死!”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表态,犹如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还有我!”
“黄庭县,王莽,愿入新民!”
“丰安县……”
一时间,道场后方和中段的平民子弟阵营中,接连站起了十几道身影。
他们没有世家子弟的矜持,也没有所谓的脸面考量。
在他们那贫瘠的修行生涯中,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三级院师兄,就是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活生生的造化。
陈南坐在苏秦右侧的第四席。
这个习惯了用刀子和拳头说话的粗壮汉子,此刻死死地盯着自己身下的橙色松针。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陈南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深深地抓进了地面的松针里。
手背上那些犹如蚯蚓般凸起的青筋,在此刻剧烈地抽搐着。
十门果位法。
陈南的眼前,闪过了在水榭门外站岗的日日夜夜,闪过了那些世家子弟看待他时那种犹如看待一条看门狗般的眼神。
他想往上爬。
做梦都想。
陈南的左腿膝盖,在橙色松针上极其缓慢地向前蹭了半寸。
他那宽阔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丹田内那并不算纯粹的真元,已经开始向喉咙处汇聚。
他要开口。
他必须抓住这根骨头。
然而。
就在陈南的嘴唇刚刚张开,准备喊出自己名字的那个瞬间。
一只胖乎乎的、几乎看不见骨节的手掌,极其精准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只手上的力道并不大。
但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决,硬生生地将陈南那即将离地的膝盖,给按了回去。
陈南猛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一张被肥肉挤成一团的圆脸。
程天。
这个来自金泽县、据说家里掌握着数条灵矿矿脉的胖子,此刻并没有看陈南。
程天那双被肉缝挤成一条线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道场的最前方。
盯着那排端坐在第一席和第二席、周身散发着各种药香、符韵的……世家子弟。
“嘘……”
程天的嘴唇极小幅度地蠕动了一下,只有陈南和旁边的苏秦能听到那细若游丝的声音。
“别急。看前面。”
陈南顺着程天的目光看去。
在那排最靠近白松巨木的核心区域。
蓝才依然端坐在蒲团上。
这位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天骄,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云纹道袍,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
蓝才的眼帘微微低垂着,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枚莹润的羊脂玉佩。
他的右手拇指,在玉佩的边缘,以一种极其恒定的节奏,缓缓地摩挲着。
除了蓝才。
坐在他左侧的符阵世家嫡系、坐在他右侧的几名拥有着深厚背景的天骄。
全都没有动。
他们就像是几尊雕塑,在这群情激奋的道场中,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甚至可以说是死寂般的沉默。
没有激动。
没有渴望。
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那些站起身来的寒门学子一眼。
“为什么?”
陈南那满是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他反手抓住了程天胖乎乎的手腕,压低了声音,犹如一头被按住脖子的野兽。
“十门果位法……他们不眼红?”
程天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极其细密的冷汗。
这冷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大脑在极短时间内的超负荷运转。
“世家的眼界,和我们不一样。”
程天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十门果位法,在平民子弟眼里是通天大道。但在这些底蕴深厚的家族眼里……”
程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徐子谦那件暗金色的法袍上。
“【新民学党】……太小了。”
程天那属于商人的本能,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虽然不懂朝堂党争的险恶,但他懂投资,懂回报率,更懂什么是“沉默成本”。
“三级院是什么地方?是所有权贵世家押注的盘口。”
“蓝才他们身上,背着的是整个家族的兴衰。
加入一个小党派,意味着彻底得罪那些势力庞大的老牌学党,更意味着未来在官场上将被彻底边缘化。”
程天松开了握着陈南的手,胖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抹了一把汗水。
“他们看不上新民。”
“但徐子谦是授课师兄,他们得罪不起。”
“所以……”
程天的目光极其深邃地看了一眼那些犹如泥塑木雕般的世家子弟。
“他们只能装聋作哑。只能……沉默。”
陈南粗重的呼吸,在程天的这番剖析下,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他那张粗糙的脸上,肌肉僵硬了片刻。
随后。
陈南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那微微前倾的脊背,重新靠回了原位。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里,原本燃烧着的狂热之火,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
在这方道场里。
寒门在拼命地摇尾巴乞求骨头,而世家却在挑剔骨头上的肉不够肥。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犹如天堑般横亘在所有人心头的阶级壁垒,比徐子谦施展的任何法术,都要来得冷酷。
苏秦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幽青色的眸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些面红耳赤的寒门学子,看着那些沉默不语的世家子弟,看着程天那张布满冷汗的胖脸,以及陈南那僵硬的后背。
苏秦没有动。
他的呼吸频率,从踏入这白松院的第一息开始,就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
哪怕徐子谦抛出了十门果位法的诱饵,他那隐藏在袖袍下的双手,依旧极其平稳地搭在膝盖上。
他的心中在思索:
“难道说...这十门果位法,就是赵县尊笃定我会加入新民学党的理由吗?”
“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缘由...”
白松树下。
徐子谦似乎对这场冰火两重天的画面早有预料。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站起身来表忠心的寒门学子,也没有去点破蓝才等人的沉默。
他只是那双铜铃大眼里,闪过一抹极其玩味的幽光。
“好,很好。”
徐子谦摆了摆手,示意那些站着的人坐下。
“学党之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今天只是提一嘴,以后日子还长。”
他转过身,粗糙的手指在那株由古木化形的女人脊背上,不轻不重地划过。
随着他的动作,女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甜腻的轻哼,整个身子软绵绵地贴紧了徐子谦的大腿。
“那么,接下来。”
徐子谦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
道场内的橙色松针,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重力的挤压,齐刷刷地向地面贴紧了半分。
“我们来聊聊,这【林渊四雅】。”
这四个字一出,包括蓝才在内的所有世家子弟,原本低垂的眼眸,在瞬间抬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地钉在了徐子谦的脸上。
这才是他们今天坐在这里,真正关乎切身利益的重头戏。
“你们在一级院、二级院,应该听过不少关于灵筑的传闻。”
徐子谦的手指在女人的腰间打着转。
“六品以下的灵筑,是死物。阵法怎么刻,它就怎么运转。灵气浓度多少,全凭地脉的深浅。”
“但……”
徐子谦抬起头,目光扫过上方那被茂密松针遮蔽的天空。
“这【白松院】,是五品。”
“五品灵筑,生了灵智。它有自己的底层逻辑,有自己的——规矩。”
徐子谦低下头,看着前排的那些学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透着一股子极其放肆的张狂。
“这规矩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
“在授课期间,这方天地内的机缘、灵气、甚至悟性加持的分配比例……”
“不归阵法管。”
徐子谦伸出那根粗壮的食指,重重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归我管。”
道场内,响起了几声极其细微的抽气声。
一名长青堂的老生,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唐逸尘在授课时,只给他们丢下赤色松针就匆匆离去。
并不是阵法只能提供赤色松针。
而是唐逸尘,根本就懒得给他们分配更好的资源!
“在这里。”
徐子谦的声音犹如重锤,一下下地敲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教习的看重,师兄的偏爱。”
“就是你们在这五品灵筑里,能够拿到多少奖励的唯一标准!”
说到这里,徐子谦停顿了一下。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道场内的温度,似乎随着他目光的变化,骤然下降了数度。
“当然。”
徐子谦的手指停止了转动。
“天地法则,讲究一个等价交换。五品灵筑的规矩,也不可能让我等为所欲为。”
“这灵筑内的总资源,是恒定的。”
“若是我,或者其他授课教习,在分配机缘时,过于徇私,强行将绝大部分造化灌注给某一个人……”
徐子谦的脸颊上,那几块横肉极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那么,这五品灵筑本身的阵法反噬,以及天地间能量失衡带来的因果……”
“就会直接反噬到授课者本人的身上。”
“会让授课者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自身修为进境受阻,甚至……”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极其森寒。
“让授课者在这方道场里,原本应该属于他的那份机缘,彻底化为——空谈。”
安静。
极致的安静。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细长。
他在心底迅速地拼凑着徐子谦话里的逻辑。
特权伴随着代价。
你可以偏心,你可以把资源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但代价是,你自己要承受灵筑的反噬,牺牲自己的修行进度和机缘。
在这个弱肉强食、每个人都在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果位拼命往上爬的三级院里。
有哪一个授课师兄,有哪一个教习,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试听生。
去牺牲自己的造化?
这根本就是一个违背了修仙界最基本生存法则的死局!
就在所有人都在心底默默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
徐子谦的目光,开始在道场内缓缓游弋。
他的视线扫过程天,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的视线扫过陈南,那汉子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他的视线越过蓝才,那位世家天骄的脊背挺得犹如标枪般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