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
王烨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低沉,但眼底却浮现出一种极其浓烈的、名为“认可”的幽幽光泽。
“第二点。”
王烨竖起的那根中指也收回了掌心。
他双手抱在胸前。
“则是【传承塔】。”
传承塔。
这三个字从王烨的嘴里吐出,带着一种极其奇异的质感。
苏秦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他在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传承塔?”
王烨点了点头。
“这是一件四品灵筑。”
“是整个青云三级院,最为巅峰、也是底蕴最深的造物。”
王烨的目光穿透了幽蓝色的雾气,仿佛看到了某处极其高远的存在。
“里面有着数不胜数、层层嵌套的秘境。”
“只要你进入传承塔。”
“只要你能活着、且成功地抵达到下一层。”
王烨的声音里,极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狂热的波动。
“就会获得传承灌顶。”
“这种灌顶,不是二级院里那种小打小闹的元气奖励。”
王烨的语速加快,像是在倒豆子一般,将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修仙者疯狂的资源罗列出来。
“修为的直接拔升。”
“体质的脱胎换骨。”
“哪怕是极其珍贵的【二十四节气】,甚至是直接赐予直通大道的【果位法】。”
“还有一些外界绝迹的器物、能够逆天改命的敕名、甚至是跳过考核直接颁发的百艺证书。”
“以及……”
王烨深吸了一口气。
“一些你在这辈子,可能连听都没听闻过的珍惜宝物。”
王烨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进过【传承塔】的人很多。”
“他们中有一大半,可能死在了某一层,或者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进寸步,最终籍籍无名。”
王烨的目光猛地转回,死死盯住苏秦。
“但!”
“那些如今站在三级院最巅峰的师兄。”
“那些在全朝统考中,能够真正拿到排名、披上那层仙官朝服的大人物……”
王烨一字一顿,犹如金石相击。
“他们每一个人,几乎都进过【传承塔】!”
“并且,都从中得到过极其核心的奖励!”
“这是三级院内。”
“最珍贵的造化。”
“没有之一!”
幽蓝色的传承空间内。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地停滞了万分之一秒。
四品灵筑。
传承灌顶。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修炼资源的范畴。
这是大周仙朝用千年的底蕴,硬生生砸出来的一条“成神阶梯”。
“而学党……”
王烨的声音将苏秦从那种极度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对于【传承塔】而言,是重中之重的!”
王烨的双手猛地放下,在身侧极其用力地甩了一下。
“每次闯塔。”
“规则限定,无论你在一层里看到了多少好东西。”
“你只能选择一项宝物,带出秘境。”
王烨的眼底闪烁着一种极其冷酷的算计光芒。
“那些大学党,在这几百年里,有多少先贤进去过?”
“他们带不出的宝物,难道就白白浪费了吗?”
“不。”
王烨自问自答。
“他们会将那些宝物的位置、获取的难易程度、甚至是秘境通关的隐藏捷径。”
“极其详尽地记录在学党的机密卷宗里。”
“后人拿着这些攻略进去,那是真正的按图索骥,事半功倍!”
王烨冷笑一声。
“而那些像新民一样的小学党呢?”
“底蕴浅薄,进去过的先贤屈指可数。”
“他们能留给你什么?”
“几张残缺不全的地图?还是几句模棱两可的遗言?”
“在这种绝对的信息差面前,小学党对你冲击传承塔,基本……”
王烨的嘴唇极其无情地吐出四个字。
“毫无帮助。”
苏秦的视线在王烨的靴尖上停顿。
信息壁垒。
这种在白松院里他已经深刻领教过的东西。
在【传承塔】这个更高的维度里,被放大到了极致。
大学党的弟子是拿着标准答案在考试,而小党的弟子,只能蒙着眼睛在悬崖边上摸索。
“这是其一。”
王烨的声音并没有因为苏秦的沉默而停止。
他抛出了那个更为致命的筹码。
“其二。”
“学党在【传承塔】中。”
“还有着专属的传承秘境。”
王烨的眼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连他自己,对这种垄断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只有本党核心成员,才能进入。”
“你在其中,能直接获取到该党派历代先贤留下的、与你功法绝对契合的传承。”
王烨向前半步,逼近苏秦。
“大学党的先贤,出过多少高官显贵?出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修?”
“小学党的先贤,连一个能稳坐朝堂的仙官都凑不齐。”
“这两者留下的传承……”
王烨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极其残忍的客观。
“大学党还是小学党,在【传承塔】面前的差距。”
“极其之重。”
“犹如天壤之别!”
风停了。
但幽蓝色的雾气,却在王烨这番话的冲击下,极其剧烈地翻滚起来。
苏秦站立在原处。
他的眼帘向下垂落了三分之一。
视线的焦距并没有落在眼前任何一个具体的实物上,而是处于一种极其发散的状态。
呼吸的频率被精准地控制在五息一次的恒定节奏中。
每一次气流的吞吐,都伴随着胸腔极小幅度的起伏。
王烨刚刚抛出的那一整套关于传承塔、关于果位排异、关于大学党绝对资源垄断的论述。
正以一种绝对客观的影像和文字形式,在他的脑海深处进行着逐帧的拆解与重组。
信息量过于庞大。
且极其血淋淋。
三级院的生存法则,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内,被王烨用一种近乎剥皮抽筋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些看似公平的考核、那些陈列在藏经阁里的浩瀚典籍、那些看似唾手可得的秘境机缘。
在剥去那层名为“教书育人”的华丽外衣后。
露出的,全是由世家、权贵、以及历代仙官用权力和血统浇筑而成的钢铁壁垒。
没有前人铺路,去冲击空悬百年的果位,面临的是法则层面的物理抹杀。
没有大学党提供的隐藏地图和通关秘录,进入传承塔,面临的是两眼一抹黑的生死赌博。
逻辑的闭环在苏秦的脑海中彻底成型。
这扇通往大周仙朝核心权力层的新世界大门,被王烨一脚踹开。
门后的风,夹杂着浓烈的铁锈味和腐朽的血腥气,直扑面门。
空间内的死寂持续了整整一百息。
苏秦垂落的眼帘缓缓抬起。
涣散的焦距在万分之一秒内重新凝聚成两点犹如寒星般的冷光。
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右手,食指的指腹在拇指的指甲边缘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秦的声带振动,挤出低沉且没有多少起伏的音节。
“所以。”
声音在幽蓝色的空间里回荡,撞击在远处的石壁上,又折返回来。
“王烨师兄。”
“你的意见,是想让我选择大党。”
这句话没有使用任何疑问的语气。
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盖棺定论的勘验文书。
苏秦的目光穿透两人之间流动的雾气,直直地落在王烨那张透着几分冷硬的侧脸上。
王烨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他原本斜靠在旁边那座属于宋询的雕像底座边缘。
粗糙的灰麻短打布料与冰冷的石材表面紧密贴合。
在听到苏秦的这句话后。
王烨的颈部肌肉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牵扯。
他缓慢地转过头。
出乎意料地。
那张脸上,并没有出现苏秦推演中的那种默认的肃然。
王烨的脖颈左右小幅度地晃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明确的否定动作。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王烨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习惯性的慵懒,但底色却是一种极其清醒的冷酷。
他后背离开石雕底座。
腰背部的肌肉群在布料下呈现出一个瞬间的发力轮廓,支撑着他完全站直了身体。
皮靴的靴底踩在黑色的石板上。
王烨向前迈出半步。
“我的意见。”
“从始至终。”
“不都是让你选择理念适合的党派吗?”
这句话落地。
周围幽蓝色的雾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强行推开了一寸。
苏秦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他看着王烨,双唇微启。
“可是。”
“王烨师兄。”
“你口中所说,尽是大党的优势。”
苏秦将刚才王烨罗列的那些条件,用极其精简的词汇重新抛了回去。
“传承塔的独家秘录。”
“前人留下的专属秘境传承。”
“接替果位时降到最低的排异性。”
“这些客观存在的核心资源,全部集中在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大学党手中。”
苏秦的声音像是一块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块。
“你把这些足以决定生死和上限的筹码摆在台面上。”
“却让我去选一个理念相合、但底蕴极其浅薄的小党。”
面对着苏秦这种近乎于质问的陈述。
王烨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被冒犯的恼怒。
相反。
他脸颊上的肉向上挤压。
扯开了一个极其明显的笑容。
“的确。”
王烨没有反驳,而是极其干脆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因为大的学党,就是占尽优势。”
“他们有几百年的积累,有朝堂上几代仙官的经营,他们的宝库里堆满了别人做梦都见不到的好东西。”
王烨抬起右手。
在半空中。
他的五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向掌心收拢。
手掌的边缘与空气摩擦,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类似于钵盂的虚影轮廓。
“但你想过没有。”
“一碗粥,哪怕再多,你能喝多少...”
“只取决于...”
王烨的目光死死钉在苏秦的眼底。
“分粥的人。”
四个字。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犹如四柄重锤。
苏秦没有接话,他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等待着王烨将这个逻辑的底层剖开。
王烨的手掌依旧维持着那个巨大的半球形姿态。
“一碗粥的确很大。是一口能装下江海的大锅。”
“锅是用纯金打造的,里面熬的都是龙肝凤髓。”
“但。”
王烨的声音陡然一沉。
“围在这口大锅旁边的,是成千上万个手里拿着碗、饿得眼睛发绿的学子。”
他将右手的五指猛地张开,随后又极其迅速地捏成一个极小的、只有酒盅大小的圆环。
“而另一边。”
“是一口极其简陋的破砂锅。”
“里面熬的只有清汤寡水。”
“但这口砂锅旁边。”
“只坐着三个人。”
王烨的嘴角咧出一个充满讽刺的弧度。
“你觉得。”
“哪边能让你喝到嘴里的粥,更多一点。”
苏秦的视线在王烨那两个反差极大的手势之间游移。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王烨没有等苏秦回答,他放下了双手,任由蓝色的雾气重新缠绕上他的手腕。
“学党的资源。”
“你觉得,是按什么分配的。”
王烨开始在原地极其缓慢地踱步。
皮靴的后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杂音。
“天赋。”
王烨自己给出了答案。
“天赋的确重要。”
“它决定了一个修行者能不能跨过那道门槛,能不能在同阶的斗法中活下来。”
“但是。”
王烨的脚步停住。
他转过身,面朝苏秦。
眼神里透出一种属于大周仙朝官僚体系最深处的冷硬。
“三级院内学党的存在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培养什么天下无敌的散修。”
“他们的根本目的。”
“是为了向仙朝朝堂内、那些真正的政治党派,提供源源不断、且绝对安全的新鲜血液。”
王烨的语速开始放缓。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于那些坐在高堂之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仙官来说。”
“什么最可怕。”
“不是敌人有多强。”
“是一把由自己亲手打造、耗尽了无数资源喂养出来的绝世好剑。”
“在出鞘的那一刻。”
“反手抹了主人的脖子。”
王烨的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极其凌厉的横切动作。
“在这个以果位论尊卑的大周仙朝。”
“背叛,不仅仅是名声的扫地。”
“带走一个核心果位,加入敌对的阵营,是对原学党根基的毁灭性打击。”
王烨放下手。
“所以。”
“在资源分配这件事情上。”
“他们宁愿选择天赋稍差、资质只评得上中等偏上的人。”
“但这个人,必须从骨子里认同他们的政治理念。”
“必须在每一次的立场选择中,毫不犹豫地站在学党的这一边。”
“必须是和他们走在同一条道上的,一路人。”
王烨的目光中透出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只有这样。”
“他们才敢倾注资源去培养。”
“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门生故吏改换门庭。”
“避免养出一条,反咬主人的白眼狼。”
幽蓝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极其缓慢地流转。
这番剖析,将三级院内那些包裹在同窗情谊、师长恩重外衣下的利益交换,彻底剥得干干净净。
没有温情。
只有绝对的政治考量和风险控制。
王烨看着苏秦那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加入了一个庞大的学党。”
“但你本身,从最底层的逻辑上,就不认同这个大党的执政理念。”
“你以为你能骗得过谁。”
王烨冷笑了一声。
“那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百年的老怪物。”
“他们在考核你的时候,在你看向灾民的一个眼神里,在你处理一件微末卷宗的手法里。”
“就能把你扒得底裤都不剩。”
“一旦他们发现你的核心理念与学党有偏差。”
“你在那个庞大的体系里,就会被瞬间边缘化。”
王烨的声音变得极其残忍。
“你连那口大锅的边缘都摸不到。”
“你只能像一条野狗一样,去分那些核心嫡系吃剩下的冷饭。”
“那些真正直通果位的秘录、传承塔里最深层的安全路线、教习们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全都会对你彻底封死。”
王烨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苏秦只剩下两丈的距离。
“相比之下。”
“倒不如选择一个你发自内心认可其理念的小党。”
“虽然他们手里的总盘子很小。”
“传承塔的地图可能只有残缺的几页,果位法的种类可能只有可怜的十几种。”
“但是。”
王烨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因为你和他们是真正的一路人。”
“因为你是他们延续政治生命的唯一希望。”
“他们会将你当成真正的嫡系去培养。”
“他们会把那口小砂锅里所有的精华,所有的底蕴,毫不保留地、全部倾倒进你一个人的碗里。”
“他们会倾尽全党之力,甚至牺牲老一辈的利益,去保你上位。”
“这种绝对的资源集中。”
“对你将来的路,对你度过那些生死攸关的瓶颈。”
“反而更有好处。”
王烨的这番话。
犹如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
将大党与小党、资源体量与分配机制之间的复杂关系,极其精准地切割开来,展露在苏秦的面前。
空旷的传承空间内,除了细微的气流声,再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
王烨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让这庞大的信息量在空气中充分沉淀。
随后。
他的语调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转折。
从那种极度冷硬的剖析,转变为一种对现实复杂性的客观陈述。
“当然。”
王烨耸了耸肩,宽大的灰麻短打在肩膀处堆叠出几道粗糙的褶皱。
“现实并非绝对的非黑即白。”
“鱼与熊掌,在极其苛刻的条件下,也可兼得。”
“若你自身的本心,正好十分认可某个庞大政党的执政理念。”
“你们的核心诉求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的理念分歧。”
“那你选择这个大党,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王烨的目光最后一次锁死苏秦。
“既能享受大锅的丰厚底蕴,又能坐在核心嫡系的位置上吃肉。”
“那是一条真正的通天大道。”
“不过。”
王烨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犹如铁石相击。
“若有偏差。”
“若你在大党的资源诱惑,与自身的本心理念之间产生冲突。”
“记住我的话。”
“还是以你的理念为主。”
话音落地。
幽蓝色的雾气在王烨的脚下停止了翻滚。
这番语重心长、几乎将大周仙朝官场底层运作规律和盘托出的话语。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传承空间里,彻底消散了尾音。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大幅度的晃动。
但隐藏在袖袍下的十指,却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原本因为肌肉长时间紧绷而导致血液流通不畅、微微泛白的指节,重新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频率,出现了一次极其明显的重音。
那是一种长期困扰在得到解答后,生理上产生的本能反应。
苏秦的视线穿透了前方的雾气。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极其锐利的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大与小。
多与少。
在这一刻,被剥离了表象的数字对比,还原成了权力结构中最本质的分配模型。
那些之前在白松院外、在徐子谦的步步紧逼下、在白芷的巨大诱惑前产生的微小疑虑。
在此刻,被尽数碾碎。
一丝灵光,如同在极夜的荒原上燃起的火星,极其突兀地在他的潜意识深处爆裂开来。
他隐隐抓住了那条隐藏在无数选择背后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主线。
不是去迎合哪座金山。
而是去确认,自己到底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苏秦的呼吸变得极其细长且平稳。
他将肺叶里积攒的浊气尽数排空。
随后,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他的声音在这片幽蓝色的空间里,显得极其清朗、沉稳。
没有丝毫的迟疑。
“谢师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