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片色泽近乎于墨黑的竹林。
风穿过竹叶的缝隙,切割出极度细碎的摩擦声。
这里的灵气密度比白松院外围沉降了三成,但那种粘稠的、仿佛能顺着毛孔往皮肉里钻的木行生机,却被一种更为冷硬的庚金之气取代。
玄竹院。
三级院的另一处地界。
苏秦的步幅维持在二尺四寸。
布鞋的千层底落在地上,声响被周围那些黑色竹干表面的特殊纹理吸收得干干净净。
他的呼吸频率极缓。
丹田内刚刚稳固的养气二层真元,正顺着任督二脉进行着毫无波澜的小周天循环。
视线的前方。
黑色竹林的入口处。
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没有穿三级院配发的制式道袍,而是一件做工极度粗糙、边缘甚至带着几缕毛边的灰麻短打。
他斜倚在一根足有大腿粗细的玄竹干上。
嘴里咬着半根干枯的狗尾巴草。
草根在上下牙齿的磨合间,以上下小幅度翘动的物理轨迹,显示着主人此刻那种似乎对万事万物都不上心的状态。
王烨。
苏秦在距离王烨三丈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是修士之间不会触发护体罡气的安全底线。
“王烨师兄。”
苏秦开口。
声带振动挤出的气流,在经过喉管的压抑后,显得有些低沉。
王烨没有回应。
他后背离开竹干。
腰背部的肌肉群在灰麻短打下呈现出一个瞬间的发力轮廓。
他抬起右手。
掌心向外。
五指并拢,做了一个极其明确的下压动作。
狗尾巴草从他的唇齿间掉落,轻飘飘地落在黑色的泥土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王烨的声音极低。
低到几乎被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完全掩盖。
“到传承空间。”
苏秦的眼帘向下垂落了半寸。
视线在王烨那张透着几分痞气的脸上扫过,随后落在对方右手食指的一枚暗灰色储物戒上。
三级院的玄竹院外,并非禁地。
但王烨选择在此刻截断交流。
这意味着,即将涉及的信息密度和政治风险,已经超过了这片露天环境所能承载的物理隔音极限。
苏秦没有追问。
他抬起左手。
拇指的指腹极其精准地贴合在食指佩戴的那枚古朴戒指的表面。
王烨的动作与他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两根拇指在同一时间,以特定的频率和真元输出量,摩擦过戒指的阵法刻痕。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剧烈的坍缩。
光线被强行扭曲。
视觉捕捉到的最后画面,是那些墨黑色的竹叶在扭曲的光晕中被拉扯成长条状的色块。
耳膜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耳鸣声。
失重感只维持了万分之一息。
下一刻。
脚底传来了极其坚硬、冰冷的触感。
周遭的环境发生了彻底的置换。
这里没有风。
没有自然光源。
整个空间被一种呈现出淡淡幽蓝色的雾气充斥。
雾气的流动极其缓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法则力量死死压制在这方寸之间。
传承空间。
苏秦的目光向正前方平移。
幽蓝色的雾气深处,矗立着三座巨大的底座。
最左侧的底座上,雕刻着一尊身形魁梧、面容威严的人像。那是大师兄谭云生。
中间的底座上,是一尊手持书卷、气度儒雅的人像。那是二师兄宋询。
这两尊雕像的表面,没有石材应有的粗糙感。
反而流转着一种极其类似于人类皮肤呼吸时的微弱起伏。
那种源自于果位气息的道韵,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视线继续向右。
第三座和第四座底座上,空无一物。
那原本应该属于王烨和苏秦的雕像,在他们本尊进入这片空间的瞬间,便化作了虚无。
只留下两方平整的、散发着幽光的基石。
王烨走到属于自己的那方底座旁。
他没有坐下,而是伸出手,极其随意地在底座冰冷的边缘敲击了两下。
指骨与石材碰撞,发出两声沉闷的“笃笃”声。
这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
王烨转过头。
那张一贯带着几分不羁的脸上,此刻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只剩下一片犹如深渊般的平静。
苏秦站在原地。
两人的距离在五丈左右。
这片空间里没有尘埃,幽蓝色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两座空荡荡的底座中央。
“有。”
苏秦的回答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他看着王烨敲击底座的手指。
“三级院的试听生,在身份的界定上,不过是尚未正式入门的候补者。”
“但今日在白松院内外。”
“无论是徐子谦师兄,还是那位来自金泽县的白芷。”
“他们抛出的筹码,以及招揽的力度,都已经远远超出了对一个普通试听生应有的规格。”
苏秦的语速极其平稳。
他像是在汇报一份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勘验文书。
“就在半个时辰前。”
“徐子谦师兄抛出了新民学党的底蕴。”
“邀请我加入新民学党。”
王烨敲击底座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整个身体正面朝向苏秦。
幽蓝色的光从他的侧脸打过去,将他的鼻梁骨映照得极其高挺。
“那你。”
王烨的声音在空旷的传承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答应了吗。”
苏秦直视着王烨的眼睛。
那双幽青色的瞳孔里,没有倒映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我拒绝了。”
王烨的下颌线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放松。
这丝放松并没有体现在他的表情上,而是体现在他肩膀肌肉轮廓的极其微弱的下沉。
“理由。”
王烨吐出两个字。
苏秦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他的手掌。
“条件很诱人。”
苏秦开始极其客观地陈述事实。
“新民学党的理念,讲究天下大同,以功德约束百官,以百官约束万民。”
“这套理念的底层逻辑,与我一路走来所见所求的某些特质,具备高度的重合性。”
“更重要的是,徐子谦师兄明确暗示。”
“新民学党手里,握着一门与我极其契合的果位法。”
“这门果位法指向的果位,目前在朝堂之上,处于空悬状态。”
“没有仙官占据。”
苏秦将这些筹码罗列出来。
“这等同于一条没有任何阻力、直通铸身境的康庄大道。”
“只要加入,就能获得同行者,获得果位法,获得理念上的归属感。”
说到这里,苏秦停顿了半息。
他看着王烨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半边脸。
“但我依然推脱了。”
“我说,我需要考虑。”
“因为在做出这种彻底绑定自身政治立场的决定之前。”
“我需要在这传承空间里。”
“听一听王烨师兄你。”
“对这青云院内所有学党的,客观拆解。”
幽蓝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极其缓慢地流转。
王烨看着苏秦。
足足过了十息。
王烨那张冷硬的脸上,慢慢扯开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这个弧度不是他在外界那种痞气的笑。
而是一种极度理智的、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认可。
“很好。”
王烨的双手重新背在身后。
他绕着自己的那方底座,极其缓慢地踱起步来。
皮靴踩在空间底部的材质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既然如此。”
“我们今天,就来把这三级院里的这层皮,彻底剥下来。”
“我们来聊聊,学党。”
王烨的步伐在底座的正前方停下。
他没有看苏秦,而是看着那无尽的幽蓝色虚空。
“你把你目前对这些学党的所有认知。”
“没有任何遗漏地。”
“复述一遍。”
苏秦的呼吸频率没有出现任何紊乱。
他在脑海中极其迅速地调取出那些碎片化的信息。
这些信息来源于一路上程天的只言片语、陈南的敬畏、白芷的坦白、以及徐子谦的炙热。
“据我目前的了解。”
苏秦开口。
声音在这片没有任何杂音的空间里,显得极其清晰。
“青云院内的学党生态,呈现出极其明显的两极分化。”
“截天学党。”
“是这个生态链中绝对的庞然大物。
它占据着青云院内最大的资源配给,拥有最多数量的老牌教习背书。
其党内的学子,大多出身于大周仙朝各地的修仙望族和官宦世家。
他们垄断了绝大多数主流的果位法门,并在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入朝堂那些油水最足、权力最核心的实权部门。”
苏秦停顿了一下,让这部分信息在空气中沉淀。
“新民学党。”
“则是一个体量极小的派系。
它的前身或者说核心理念,来源于某位脱离了截天学党的大人物。
他们试图用功德体系来重塑官场规则。
但因为触动了既得利益者的根基,所以处处受限。
他们手里的果位法数量极少,只有十几门。
党内成员的构成,也多是一些想要打破阶级壁垒的寒门子弟,以及少数认同其理念的理想主义者。”
苏秦的目光落在王烨的侧脸上。
“除此之外。”
“还有白芷师姐所在的,长明学党。”
“这个学党的具体体量我尚未摸清,但从白芷师姐作为金泽县天官之女的身份来看。
长明学党应该是一个由各地实权地方官、以及地方豪强家族子嗣构成的利益同盟。
他们或许不参与中枢的最核心博弈,但在地方政务和资源互换上,拥有着极其庞大的能量网。”
“最后。”
苏秦的视线微微下移。
“还有你在二级院时,曾经提及过的。”
“薪火学党。”
苏秦将最后四个字吐出。
不再多言。
他将所有的信息碎块,按照体量、背景、核心诉求,极其规整地罗列了出来。
幽蓝色的雾气在王烨的脚下缠绕。
王烨听完苏秦的这番复述。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转过身。
看着苏秦。
“很客观。”
王烨给出了三个字的评价。
“你总结出的这些东西,涵盖了资源储量、阶级属性、以及毕业后的派系归属。”
“如果是写在呈给某位官员的述职报告上,这足以让你拿到一个优等。”
王烨向前迈出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四丈。
“这是大党和小党在表象上的区别。”
“果位法累积的多少。”
“朝堂派系力量的强弱。”
“寒门与世家的对立。”
王烨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
“但。”
“这些。”
“仅仅只是最外面的一层皮。”
王烨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
仿佛在剥开一件极其华丽但长满了虱子的长袍。
“决定一个学党生死存亡的。”
“决定一个大党为什么能恒强,一个小党为什么永远只能在夹缝中求生的。”
“真正核心的差别。”
王烨竖起两根手指。
他的眼底,透出一种极其冷硬的、属于规则层面的剖析。
“在于两点。”
两点。
这两个字落在苏秦的耳膜上。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极小幅度的收缩。
他知道。
接下来王烨要说的话,将极其重要。
是那些写在藏经阁的玉简上永远也看不到的、用无数修仙者的骨血浇筑出来的铁律。
苏秦没有使用任何客套的辞藻。
他只是看着王烨竖起的两根手指。
嘴唇微启。
吐出四个字。
“愿闻其详。”
王烨的胸腔深深地起伏了一下。
随着那口浊气被强行挤出喉管,他眼底那种属于三级院老生的散漫被彻底剥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残酷、冷硬的绝对理智。
“第一点。”
王烨竖起的两根手指中,食指弯曲扣入掌心,只留下一根中指,直指着头顶那片被阵法封锁的虚无。
“果位排异。”
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苏秦的呼吸频率没有出现任何紊乱,但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左手拇指的指腹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食指的第二指节。
这是一个表示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微小动作。
王烨的目光从那虚无的天顶收回,犹如两柄开了刃的钢刀,直直地扎进苏秦的视线里。
“果位。”
“是这方天地运转的底层逻辑。”
“每一个果位,无论是大暑的烈日,还是冬至的复灵。
都包含着极其庞大、且完全超出人类神识承载极限的法则信息。”
王烨的声音在幽蓝色的空间里,带上了一层沉闷的金属质感。
“当一个修行者,试图将自己的真灵与这些法则信息进行绑定,谋求果位加身的时候。”
“这方天地,会进行反抗。”
王烨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用力地攥成了拳头。
指骨与掌心的皮肉剧烈挤压,发出“咔咔”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这种排异。”
“不是典籍里记载的普通雷劫。”
“也不是什么考验道心的心魔。”
王烨攥紧的拳头在苏秦眼前极其缓慢地晃动了一下。
“是法则层面的,物理抹杀。”
“古往今来,在这大周仙朝的版图上,不知道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天骄。”
“在铸身境冲击果位的那一瞬间,被果位的排异力量,直接碾碎了真灵。”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功法、肉身、甚至是那些被他们用本命真元祭炼过的法器。”
“都会被彻底抹除。”
王烨慢慢松开拳头。
手掌心那几道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的半月形掐痕,在幽蓝色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连一根头发丝,都剩不下。”
苏秦的视线落在那几道白色的掐痕上。
他的心跳速度,在这一刻,极其微弱地加快了半拍。
这种超越了常规认知、直接上升到法则层面的杀机,比任何刀光剑影都要来得悚然。
“那么。”
王烨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去。
“如何抵抗这种排异?”
没有等苏秦顺着这个逻辑去推导。
王烨直接给出了那个极其现实、甚至透着几分腐朽气息的答案。
“唯有,前人的荫蔽。”
王烨的眸光紧紧盯着苏秦。
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将官场底裤彻底扒下来的冷酷。
“截天学党为什么强大?”
“为什么那些世家子弟,哪怕削尖了脑袋、当狗当牛,也要往那些老牌大党里钻?”
“因为他们把持的那些核心果位,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一直有他们学党的前辈仙官在占据!”
王烨的语速开始加快,声音里的那种压迫感如潮水般层层叠加。
“当老一代仙官卸任、飞升、或者在政敌的倾轧中陨落。”
“新一代的学党子弟,去接替那个果位时。”
“因为修炼的是同宗同源的果位法。”
“因为学党内部,有着极其完善的、传承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祭祀仪轨】和【镇压秘宝】。”
“更因为!”
王烨的身体极其明显地向前倾覆了半分。
“那个果位上,还残留着上一代学党仙官的气息和真灵烙印!”
幽蓝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剧烈地激荡。
“果位的排异性,会被这种同源的烙印,降到最低。”
“他们去接替果位,就像是穿上一件别人穿过、已经撑大了的旧衣服。”
王烨极其冷蔑地哼了一声。
“虽然可能有些不太合身,穿着可能有些别扭。”
“但绝对不会把人勒死。”
王烨的步伐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
目光仿佛要穿透苏秦那层素色的长袍,直接看清他丹田内的真元流转。
“而你呢?”
王烨的声音,在这一刻,冷得像是一块在极寒深渊里冻了千万年的玄冰。
“【冬至·复灵】。”
“徐子谦说它空悬了百来年。”
王烨的下巴极其细微地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
王烨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度清晰。
“这个果位,已经一百多年没有沾染过人类修行者的气息了。”
“它上面残留的那些前人的烙印,早就被这百年的风霜洗刷得干干净净。”
“它的排异性,已经恢复到了天地初开时那种最原始、最狂暴、最野蛮的状态。”
王烨的身体慢慢站直。
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前倾姿态随之解除。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所以,哪怕那些像新民一样的小学党,给出再多的诱惑,许诺再多的资源。”
“很多哪怕是从底层杀上来的天才,在最后关头,也会咬着牙去选大学党。”
王烨的视线在苏秦腰间的布带上扫过。
“因为他们很清楚,只有在大学党那些被前人坐热了的果位上,才有足够多的‘旧衣服’给他们穿。”
“才有足够多的保障,能让他们在冲击铸身境的那一刻,活下来。”
幽蓝色的空间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死水般的沉寂。
只有王烨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极轻地起伏。
苏秦端站在原地。
幽青色的眸子里,那两点细小的光斑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他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疯狂地拆解、重组着王烨抛出的这些信息。
果位排异。
旧衣服。
百年空悬。
这三个词汇,像是一个个极其尖锐的楔子,精准地钉入了他原本对【冬至·复灵】那看似坦途的认知之中。
徐子谦的坦荡里,藏着一把生锈的软刀子。
他只告诉了苏秦,这条路上没有仙官阻路,没有朝堂倾轧。
他只描绘了登顶后的风光,却极其巧妙地隐瞒了,这条路上那些足以将真灵碾碎的风险。
这就是小党的悲哀,也是小党的算计。
他们没有足够的底蕴去铺平道路,只能用这种“信息差”去赌一个天才的命。
赌赢了,新民学党一朝翻身。
赌输了,不过是这三级院里又多了一缕消散的冤魂。
苏秦的左手拇指,在食指的骨节上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两下。
“果然。”
他在心底极其客观地做出了评判。
“在这大周的官场生态里,从来没有免费的捷径。”
“在做出彻底的政治绑定之前。”
“来找王烨师兄进行这番对冲,是极其必要的避险手段。”
苏秦收敛了思绪。
他看着王烨。
瞳孔深处的那抹幽光没有因为这致命的风险而出现任何动摇。
“第二点呢?”
苏秦的声线依旧平稳。
没有询问如何化解,也没有表达任何对徐子谦的愤怒。
他只是极其冷硬地,将话题推进到了下一个环节。
王烨看着苏秦这副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的平淡反应。
他那张脸上,表情僵硬了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