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夜色下,山林莽莽,绝崖兀立。赶路的曹天双眼赤红,胸腔中戾气翻腾不止,无端就要应劫。
高空中一只巨手铺天盖地,凌空覆压而下。
漆黑的天幕轰然碎裂,一轮煌煌大日悬于长空,驱散整片黑暗,照得崖壁莹润透亮,原始森林纤毫毕现,连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原本草丛中如丝如缕的虫鸣,以及远处的夜鸟啼鸣,皆消失了,偌大地界都充满让人心悸的压抑感。
曹天血迹斑斑,遍体裂痕,已濒临崩解。
“你是谁?”他仰头望天,双眼布满血丝,一腔怒气要焚烧起来了。
对方一语不发,简直毫无道理,直接一巴掌拍下,想将他送走。
他手中符纸熄灭,根本无法带着自身瞬移。
曹天像是背负磅礴山岳,被压制得难以动弹,噗的一声,他的双腿断了,膝盖骨炸飞出去。
他跌坐在地,全身骨骼爆响,殷红的血水沿着肉身的裂痕飚射而出。
“为何对我出手?”他想知道究竟。
然而,对方没搭理他。
亮如白昼的高空中,烈阳高悬,普照万物,那只大手遮蔽了他的视野,宛若一角天穹坠落下来。
曹天咳血,还未与对方接触,他的双臂就爆碎,肩胛骨飞射出去,接着是他的头盖骨龟裂。
他怒发冲冠,对方不屑回应吗?
这么多年,一向是他随心所欲,凭喜好而恣意行事,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也会落到这般境地。
曹天虽为心猿,却更像化身,知晓老曹的一切。
秦铭高立天宇上,周身绽放刺目的神霞,蒸干了夜雾海,扭曲了虚空。
今日此时,恰似当年彼时。
昔年,大蜈蚣成神,遭遇各方阻击。
秦铭适逢其会,参与进去,不过是施展出霸王遗书中的部分手段,被曹千秋瞥见后,便要一指点死他。
若非孟星海的师叔祖及时出手阻止,秦铭很可能会死不瞑目。
当年,对于老曹来说,如同看路边一只蚂蚁不顺眼,一脚踩下。
如今,秦铭也不过是顺手而为。
既然发现是曹千秋的心猿,那么一掌拍死就是了。
曹天双眼都出现可怕的裂痕,脸上挂着两行血迹,他心中戾气沸腾,对方完全是一副无视的态度。
多年前,他也曾是一座大山般的人物,凶名甚隆,横行无忌,哪个不忌惮?
结果现在,他竟要死得不明不白。
砰的一声,他双腿的残余部分爆碎,接着他的脊柱折断七截,而后头颅像是烂西瓜般炸开。
曹天带着愤怨,发出灵魂嘶吼,他整体爆碎了,血雨纷飞。
事实上,那只大手最终都还没有真正拍击在其躯体上,那交织出来的仙篆就摧枯拉朽,毁灭其形。
曹天的纯阳意识挣扎着,想借秘术遁走。
秦铭的大手倏地缩小,先后对他拍出六掌,分别对着他的头颅、四肢、躯干,当场让他的意识灵光爆散。
“嗯?”曹天在剧痛中,蓦地想到一桩往事,与眼前的景象颇为相似。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他曾亲自出手,为弟子报仇,截杀新生路那位第五境的霸王。
那时,他便是这样出手,连出六掌,将新生路那位惊才绝艳的后起之秀打爆。
“你是……新生路的人?”
曹天情绪波动颇为猛烈,带着不甘,还有无边的戾气,他认为此情此景,是有人在故意报复自己。
“究竟哪个老不死?”曹天竭尽所能,以破碎的纯阳意识激射出两道光束,想要望穿那轮煌煌大日。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根本临近不了。
他迅速崩解,且有一股霸道的力量入侵而来,恣意妄为,要对他全面搜魂,直接触发神秘禁制。
噗!
曹天本就被撕裂的纯阳意识,更进一步崩开,且在一瞬间烧成灰烬。
秦铭一招手,将一条储物手链取走。
烈阳远去,天地再次漆黑下来,蝉鸣声、蛐蛐的叫声,在莽莽林地中重新响起,更远处则传来异兽低吼。
很久后,远方的一座小镇内,才有一个老仆擦汗,匆匆向着方外净土赶去,要为老曹送信。
“他路过此地时,我模糊地瞥见,那是个男子,发丝半白半黑。”
刚才老仆内心极度不安,不想不念,与外隔绝,根本不敢窥探。他隐约间觉得,只要敢外放神识,哪怕相隔无限远,自己也要暴毙。
他是曹千秋的仆从,行走在黑暗中。
最近两年,老曹准备复出,提前放曹天出来,就是想看下,都有哪些人对他有敌意,暗中提前收集有用的信息。
这对秦铭来说,仅是一段小插曲。
待闲暇下来,他不介意去找真正的曹千秋切磋。
“老曹被废,休养一段时间后,疑似有祖师境初期的道行,当年陆师兄在无上大宗师领域,曾想去掂量他,结果未见到。”
秦铭敛去思绪,抓紧时间赶路。
他外放的大日神轮已熄灭,担心打草惊蛇。
数千里之遥,对于凡民而言,自然是极漫长的路途,在夜雾笼罩的世界,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抵达。
秦铭横穿夜雾,快速赶到了。
当然,这与天戈帮文睿拖延时间有关。
此刻,残破的天仙武器已经液态化,覆盖在少年身上,将他保护得严严实实。
崔冲霄初见时吓了一大跳,想一走了之。
六欲、玄天两个器灵有意示弱,令液态甲胄暗淡无光,似随时会脱落,表现出状态很差的样子。
崔冲霄立时眼神火热,盯着文睿身上的液体武器,彻底移不开目光。
他露出温和的神色,道:“你来自哪个道统,师承何人?”
“我自黑白山走出,师尊是秦铭。”文睿很平静地回应。
崔冲霄眼神顿时变了,懒得掩饰,面挂冷意,道:“秦铭的弟子,真是……有意思,敢跑到我崔家属地搅风搅雨。听说你师父身体出了问题,究竟怎么回事?”
文睿道:“你可以前往黑白山,自己去看去问。”
崔冲霄旁敲侧击,想了解关于秦铭的近况。
文睿虚与委蛇,跟他磨时间。
崔冲霄失去耐心,盯着文睿身上的液态甲胄,所谓神器有德者御之,他直接探手向前抓去。
天戈化作的仙甲裹着文睿,恰到好处地避开,后移百丈远。
“师父!”文睿忽然喜悦地呼喊道。
崔冲霄抬头,一眼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一步一步从夜色中走来。
数年过去,那张面孔变化不大,眼睛依旧清澈,只是半数发丝化作雪白色。
崔冲霄开口:“秦铭,你都废掉了,不在黑白山养老,还跑出来做什么?”
事实上,他心中强烈不安,对方敢这么向他逼近,定有所依仗,所谓的身体有恙八成是假的。
秦铭开口:“崔冲霄你还真是没长进,五六年过去了,你止步第四境后期,三十六岁的人了,还在为难一个孩子。”
他已共鸣到,崔冲霄身上有浓重的恶意。
秦铭确定,后方有祖师级意识,八成就是崔庚跟了下来。
崔冲霄沉下脸,道:“秦铭,这就是你的态度吗?面对兄长出言不逊,所谓长兄如父,你对我有最起码的尊敬吗?怎么说话呢?”
秦铭漠然开口:“不要恶心人,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回首过去,崔家不止一次要杀他,双方爆发过激烈冲突,若非陆自在亲自登门问罪,崔家还不会消停。
崔冲霄冷声道:“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崔家养大的,没有感恩之心吗?”
“啪。”
秦铭缩地成寸,而后一巴掌便扇了过去。
顿时,崔冲霄横飞而去,半张脸崩裂,牙齿脱落十几颗。
秦铭俯视着他,道:“我弱的时候,你们喊打喊杀,我强的时候,你非要给我讲歪理,有意义吗。”
“你……”崔冲霄如坠冰窖,这哪里是废体?
他心中发毛,弃子虽然鬓角雪白,可是道行太恐怖了,远超过去,实力比他高了一大截。
秦铭向前逼去,杀意毫不掩饰。
崔冲霄倒退,道:“秦铭,收手吧,你难道还要弑兄不成?若是传扬出去,你的名声会坏掉。”
“我与你崔家的关系,究竟什么状况,如今谁不知?你自己的道德都没剩下多少了,还想拿出来绑架我?”
秦铭一记侧踢,崔冲霄下半截身体炸开。
他痛苦无比,而后怨毒地诅咒,道:“你这喂不熟的白眼狼,若非我崔家将你养大,你能有今天吗?今日杀我,你必被世人唾弃,恶名传天下,不得好死。”
秦铭面色冷漠,道:“所谓的世人,应该只是你们崔家人吧?”
随后他问道:“听闻数年前你生了个孩子,如今应该能够满地跑了吧?”
崔冲霄闻言,忍受着身体残破的剧痛,道:“难道是你……”
当年之事,崔家曾仔细调查,崔冲霄误食的古怪宝药,与至高血斗时发现的诡异药草有关,可让人产子。
这是让崔冲霄感觉羞耻的一段往事,现在被人提及,自然让他产生联想。
“没错,当年看你修行不易,我便送出奇药,助你破关。”
“啊啊……”崔冲霄闻言,忍不住低吼,当年蒙受奇耻大辱,如今还被正主揭伤疤,他忍无可忍。
与此同时,秦铭心灵通明,以最敏锐的神觉,悄然锁定远处的那位祖师级人物。
秦铭开口:“我知道,你们崔家有部分人一直想杀我,若非忌惮陆自在师兄,很多年前就痛下杀手了。”
他略微一顿,接着冷声开口道:“既然矛盾不可化解,那没什么好说的,我逐一送你们上路!”
“你到底什么境界了?”崔冲霄想拖延时间,同时心中也确实想弄清楚弃子的状况。
“我已是宗师。”秦铭平淡地回应道。
“什么?”崔冲霄瞳孔收缩,尽管早已猜测到,可是从对方口中说出来,还是不免让他内心受到冲击。
秦铭还不足三十岁,与崔冲和年龄相仿,却已屹立于第五境,即便在圣徒中也较为少见。
这个年龄,将来未必不能走出传说中的大圣路。
崔冲霄心绪剧烈翻腾,为何弃子走到了这个高度?
想他崔家双龙,光环加身,被誉为顶级神种、仙种,结果却迟迟不能破境,两相对比,他的道心都快裂开了。
秦铭负手而立,道:“我为宗师,今日斩你,可服?”
他真有些佩服崔家的老怪物,族中奇才受辱,即将身死,那老家伙却无动于衷吗?
突然,一声冷哼传来,宛若一道闷雷炸响,撕裂夜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踏过虚空,瞬移到近前。
“我为祖师,今日杀你,可服?”
崔庚出现,面露淡漠之色。
他形体枯槁,老态龙钟,不过眼睛很亮,像是两盏金灯般,射出迫人的光束。
崔庚直接动手,一巴掌向着秦铭拍去。
“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大言不惭?我那一群不争气的后人,真是废物,优柔寡断,既然撕破脸,早该撕了你才对。”
“老祖宗!”崔冲霄激动地大叫出声。
他都已经绝望了,现在则是满眼火热之色,即将绝地翻盘,老祖既然跟了下来,所谓的宗师算得了什么?
“哈哈……”崔冲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