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难,所以才有趣。”
一旁,周冠宇用中文偷偷摸摸吐槽了一句,“变态。”
陆之洲望过去,周冠宇连忙望天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于贝尔却一骨碌坐直身体,捧腹大笑。
陆之洲非常意外,看看勒克莱尔一头雾水的表情,再看看于贝尔,显然于贝尔听懂了刚刚那句中文。
“周冠宇!你平时都在教安托万什么普通话!”
周冠宇一脸无辜,“我们学英语意大利语不就是这样的嘛,先从骂人的话开始,我还没有教安托万国粹呢。”
陆之洲脑补了一下于贝尔带着法语口音的国粹经典,扑哧一下笑出声,“安托万,以后你可以这样骂记者。”
于贝尔抹了抹脑袋,“万一有中国记者呢?”
陆之洲,“你就说周冠宇教的。”
周冠宇,“你就说陆之洲教的。”
异口同声,两个人的音轨重叠,下一秒就互相掐了起来,气氛好不热闹,嘻嘻哈哈打闹着,刚刚凝重焦灼的气氛烟消云散,连带着空气也跟着轻松起来。
于贝尔此时似乎才终于可以真正地呼吸到氧气一般。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只是压力,老生常谈的压力而已,媒体、车队、围场的声音无处不在,持续不断地制造压力,恨不得我们每个人都是夏尔-勒克莱尔,但显然,我们不是。”
“冠宇也是一样。”
“上帝,你不知道那些媒体天天陆之洲这陆之洲那的,冠宇简直没有喘息空间。”
陆之洲转头看向周冠宇,一脸扼腕的表情,轻轻摇头,“现在你知道马克斯和夏尔在围场里的生活多么水深火热了吧,真是抱歉,和绝世天才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这是你们的不幸。”
那摇头晃脑自卖自夸的模样,犯了众怒,勒克莱尔、周冠宇抓起手边的东西就朝着陆之洲狠狠砸过去。
于贝尔在旁边笑得前仰后翻。
尽管于贝尔没有展开,但陆之洲大概能够想象一个画面,反正媒体就是那一副德性,用脚趾都能够想象。
上赛季,于贝尔登顶GP3,接下来GP3正式改版为F3,和曾经的F3欧洲系列赛合并,他成为GP3最后一届冠军,承载无数光环升级进入F2,备受瞩目。
过去三年,低级方程式可谓是人才辈出,先是勒克莱尔三年三级跳,三年时间完成GP3冠军、F2冠军、最后进入F1的壮举;而后则是拉塞尔,一样也是三年三级跳,GP3亚军、F2冠军、最后直升进入F1,再加上跳级的陆之洲、稳扎稳打的诺里斯和峰回路转的阿尔本,年轻新秀连续创造历史颠覆围场格局。
可想而知,围场聚集在年轻车手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汹涌。
于贝尔是如此,周冠宇也是一样。
归根结底,围场就是一项置身于高压冲击的运动,每分每秒都需要面对赛道内外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压力,来自对手来自媒体来自车队来自自己的压力持续不断。
然而,今年F2的竞争应该是近年来最为激烈的一年。
ART、卡林、普利玛、精湛等等车队全部具备冲击冠军的能力,以拉提菲和马泽平为首的资本大量进入赛场,打破平衡,成为颠覆围场格局的关键力量。
正是因为如此,于贝尔所在的阿尔登车队力有未逮,在多方资本的冲击之中天旋地转,始终找不到方向。
被寄予厚望的于贝尔,至今为止只是在摩纳哥和法国连续赢得两站冲刺赛,其他就再也没有高光时刻了。
不要说和陆之洲、勒克莱尔、拉塞尔这样横空出世的车手相比较了,哪怕在诺里斯、阿尔本面前也显得黯然失色。
如果以普通车手的标准来看,这才是于贝尔的第一个F2赛季,看看韩世龙、德弗里斯、拉提菲这样在低级方程式打滚多年的车手就知道了,于贝尔表现已经非常出色,展现巨大潜力;但如果以天才标准来看,尤其是下赛季瞄准F1的希望之星,那如此表现就无法令人满意。
可以想象,于贝尔现在肩膀上承载的压力多么可怕。
其实,周冠宇也是一样,志在卫冕的ART面临重重挑战,尽管赛季三次登上领奖台,但一直到银石才迎来自己的赛季高光时刻,当陆之洲在银石完成一场匪夷所思比赛的时候,周冠宇在银石的F2较量里,由杆位到冠军,拿下自己职业生涯第一座F2大奖赛冠军。
然而,不够,这远远不够。
尤其是在陆之洲史诗级的胜利面前,周冠宇职业生涯突破性的胜利一下黯然失色起来,完全提不起兴趣。
人人都知道,陆之洲只有一个,一级方程式古往今来的漫长岁月里也只有这一个,和陆之洲比较纯粹就是自己找不愉快;但在所难免地,还是试图在周冠宇身上寻找陆之洲的影子,期待着下一位中国车手的崛起。
所以,可以想象,整个F2都笼罩在陆之洲的阴影之下,于贝尔和周冠宇首当其冲,他们的日子都不好过。
看不见的压力,一点一点累积,最后演变为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甚至于贝尔、周冠宇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卷入压力风暴里,喘不过气来。
然后,爆发。
勒克莱尔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一抹自嘲的浅浅笑容,“现在你们知道我的生活了吧?人们还以为我特别幸福。”
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挤了挤眼睛,试图挤两滴眼泪出来。
可惜,失败了。
结果勒克莱尔自己破功,一下没有忍住笑出声来,干脆放弃,翻了一个白眼吐槽,“每一场大奖赛他们都试图提醒我,我目前为止只在奥地利赢了之洲一次,排位赛一次都没有赢过,哦,不对,霍根海姆因为之洲动力单元故障赢了一次,吧啦吧啦。”
看着勒克莱尔生无可恋的表情,陆之洲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继续在伤口撒盐,“需要我下次放水吗?需要的话,你就说一声。”
勒克莱尔,“我说了,你就会放水吗?”
陆之洲,“不。”
勒克莱尔:……呵呵。
陆之洲转头看向于贝尔和周冠宇,“那些记者不会满意的。”
“永远。”
“你们赢得一场比赛,他们就希望你们能够赢下三场;你们赢下三场,他们又希望你们能够赢下五场乃至于更多。”
“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夏尔,更不是因为对你们寄予厚望,而是因为娱乐至死,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提出质疑、制造爆点、引起话题、点燃流量。”
“这是他们制造价值的唯一手段,所以不管你们表现如何,他们总是能够找到方式展开攻击和围剿。”
“安托万。冠宇。其实你们的表现已经非常出色,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道路,你们应该为自己骄傲。”
F1,从来不止是一项赛车运动而已,赛道之外的博弈也不容忽视。
周冠宇就是如此。
尽管赛季目前为止,周冠宇仅仅三次登上领奖台,最终在银石夺冠,在车手积分榜上暂时位居第四;但因为陆之洲在F1持续绽放光芒,华夏市场乃至于亚洲市场的重要性扶摇直上,聚焦在周冠宇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
于贝尔也是一样。
从成绩来看,于贝尔仅仅只是两站冲刺赛冠军而已,除此之外没有更多领奖台,甚至落后于周冠宇,在车手积分榜上暂时位居第六;但事实上,阿尔登车队仅仅位于中下游,于贝尔开着一辆慢车抢下摩纳哥和法国的冲刺赛冠军——
正如陆之洲一样。
专业媒体也好,业内人士也罢,他们对于贝尔有更多期待。
利益至上,娱乐至死,当然,还有权力博弈,最后形成一个漩涡,把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车手全部卷入其中。
没有例外。
也许有人说,所有竞技体育都是一样,在资本流入这些职业运动的那一刻,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但毫无疑问,F1是下一个级别。
于贝尔停顿一下,抬起头望了过来,“他们对你也是一样吗?”
才说出口,于贝尔就反应过来,懊恼地拍拍脑门,“看我这记性,一团浆糊。”他怎么忘记自己今天怒气冲冲上门的原因了,不就是因为社交网络一叶障目地在那里颠倒黑白吗?
陆之洲摊开双手,“当然,‘夏尔在奥地利击败你,你的心情如何’,这个问题我应该已经回答了三百四十七遍……”
噗,勒克莱尔直接笑出声。
“‘你为什么只赢了三场大奖赛?你认为自己应该赢得多少场大奖赛?你为什么没有赢下目前为止每一场比赛?’”
“哈,谢谢,因为梅赛德斯奔驰,你们难道没有意识到围场里有一辆火星车吗?”
冷嘲热讽、嬉笑怒骂——谈笑风生。
几个年轻人都没有控制住,笑声此起彼伏,一团热闹。
于贝尔脸上终于找回了笑容,可是,微微一顿,眼神里的光芒又沉淀下去,“但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表现出色。”
才说出口,于贝尔又意识到话语里的歧义,手忙脚乱地试图解释一番,“不是说你们就不想,我的意思是……”
周冠宇拍拍于贝尔的肩膀,“是是是,我们都知道你崇拜之洲。”
于贝尔没有否认,拘谨地挠挠头,瞥了陆之洲一眼。
陆之洲一脸淡定,故意挺起胸膛,摆出一副自信满满的姿态,如同正在和群众挥手示意一般。
于贝尔嘴角的笑容立刻上扬起来,“雷诺说,他们真的非常迫切希望能够在围场里引进另一位法国车手。”
“目前占据领先优势的是埃斯特班,但雷诺不想和托托打交道,托托就是狐狸,一不小心就可能踏入陷阱。”
“自然而然地,目光转向F2,目前主要竞争对手是多里安和朱利安诺。雷诺相信我占据一点点优势。”
陆之洲眉尾轻轻一扬,“就只有一点点?”上扬的尾音,显然不相信。
于贝尔嘿嘿地轻笑两声,挠了挠头。
一位是多里安-博科拉奇,一位则是朱利安诺-阿莱西——
全部都是老熟人,当初陆之洲在GP3的主要竞争对手。
此去经年,现在陆之洲在F1为世界冠军争夺,而博科拉奇和阿莱西则依旧在F2里苦苦挣扎。
不要说冲击F1了,即使是在F2,博科拉奇和阿莱西的竞争力也已经落于下风,无法进入顶级车队的视野;他们依旧没有放弃,继续在没有收入的F2打拼,归根结底就是试图抓住围场利益博弈的缝隙。
其实,围场车队都是一样。
法拉利试图扶持意大利车手,梅赛德斯奔驰试图扶持德国车手,迈凯伦和威廉姆斯试图扶持英国车手。
霍根海姆引发的热议就是冰山一角,围场里拥有来自同一国家的车手越多,这股势力就将越庞大,正如一个陆之洲闯入围场,来自华夏大陆的资本得以快速在围场站稳脚跟;现在德国车手渐渐式微,霍根海姆即将被踢出赛历,不仅梅赛德斯奔驰的支持力量被削弱,而且德国资本的收益也将打折。
一切,盘根错节。
在德国、英国、意大利之外,法国一直是赛车运动里不可或缺的一股势力,雷诺则是围场里的代表。
正如于贝尔所说,雷诺一直试图扶持法国车手。
目前,围场里有加斯利和格罗斯让两位法国车手,但他们都不属于雷诺。尽管法国车队聘用法国车手非硬性条件,但如果能够寻找到契合点,毫无疑问是一个加分项,为雷诺赢得更多法国本土的赞助。
于是,雷诺将目光转向F2。
一来,于贝尔年轻,和博科拉奇、阿莱西比较起来优势明显;二来,于贝尔的天赋确实崭露头角,即使不是勒克莱尔、陆之洲级别,但和加斯利比较绝对毫不逊色;三来,于贝尔是雷诺自己的青训车手。
2018年,于贝尔只是雷诺青训的附属车手;2019年,于贝尔和雷诺青训正式签署合约,成为专属车手,可以看得出来,雷诺试图大力栽培于贝尔。
其实,雷诺当时还试图拉拢周冠宇,但区别在于,周冠宇需要自掏腰包,雷诺只是鸡贼地试图抓住机会而已。一个小小的侧面能够看得出来,雷诺并不满足于现在的位置,渴望在围场里拥有一番作为。
“多里安、朱利安诺,哇哦,真的是久违了。”陆之洲不由感叹一句,“但是,安托万,你比他们强多了。”
于贝尔抬起眼睛望过来,“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下意识地,话语已经到了舌尖,陆之洲停顿了一下。
节奏忽然被打断,勒克莱尔投来惊讶的目光,“当然!”他说,“安托万是如此,冠宇也是一样。”
周冠宇深深呼吸一口气,流露出一抹苦笑,“安托万那里,雷诺一直在密切关注,但我这里,暂时没有任何动静,如果想要突破的话,不仅需要下半赛季表现更加出色,还需要围场里有人表现不佳才行。”
F1席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围场没有出现动荡,那么F2、F3车手往往没有机会,毕竟能够站在F1平台上的车手,每一个都是经过腥风血雨厮杀出来的,不管是资本还是人脉,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份量,对于后面的年轻车手来说,掀翻他们杀入围场往往需要更多力量。
除非是陆之洲——
正是因为如此,维斯塔潘和陆之洲这样从天而降的案例才格外珍贵,一旦出现,就是轰动围场的级别。
从2019赛季目前为止的情况来看,今年中游集团竞争格外激烈,互有胜负,车手都展现出色的竞技水准,除非赛季下半程有人出现重大失误,否则车手阵容很难如同过往两年一样出现大范围洗牌的情况。
当然,资本的力量则是另外一回事,去年丢掉车手席位的奥康,今年一直在梅赛德斯奔驰担任替补车手,他的经纪人沃尔夫也一直在运作,试图让奥康重新回到围场。
还有退役半年之后就后悔的阿隆索,他也正在虎视眈眈地准备重返围场。
所以,困难归困难,但未必没有机会,资本的较量始终在水面底下汹涌。
然而,从眼前的情况来看,眼看着夏休期渐渐靠近,往年种种消息满天飞的情况暂时还没有出现。
一时之间分辨不清楚,这到底是真正的风平浪静,还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更何况,奥康也好、阿隆索也罢,如果他们真的想要撬动杠杆,资本的力量不可或缺,但这谈何容易?
难怪周冠宇刚刚这样说,如果他拥有顶级资本力量的话,今年的F2席位就不会那么困难了。
一下,勒克莱尔也愣住,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因为他知道围场的残酷,如果不是维特尔拒绝和法拉利签约,那勒克莱尔表现再出色也依旧轮不到他加盟法拉利,摆在好友面前的事实也是一样如此。
所以,他应该说什么,又能够说什么?
“安托万,还记得那一年,我们在巴塞罗那吗?”陆之洲终于开口,打破短暂的沉默,把注意力全部拉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