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汉密尔顿车迷进入狂热追捧模式,在经历霍根海姆这样一个灾难性的绝望周末之后,似乎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们能够彻底改写霍根海姆的耻辱、彻底抹去霍根海姆的记忆,再也不需要担心这一个黑点抹黑汉密尔顿的完美形象,反而能够演变为汉密尔顿英雄事迹的又一笔。
于是,丧心病狂地把事情推向另一个极端。
在他们看来,汉密尔顿才是霍根海姆的冠军,梅赛德斯奔驰维修区需要背锅,维斯塔潘则是小偷——
继陆之洲偷走汉密尔顿2018年年度车手世界冠军之后,围场又多了第二位小偷。
在他们看来,汉密尔顿才是霍根海姆的唯一赢家,其他人全部都是陪衬,笼罩在汉密尔顿的光环之下黯然失色,汉密尔顿就是天上有地下无的超级英雄,他凭借一己之力拯救梅赛德斯奔驰、拯救霍根海姆、拯救F1,牺牲自己杀身成仁,以燃烧生命的代价点亮整场比赛,但无知的人们却不懂感恩。
吧啦吧啦。
铺天盖地,漫无止境,社交网络热搜榜话题标签底下,各式各样的英雄叙事强势刷屏,看不到尽头。
霍根海姆才刚刚结束,全程观看直播的网友们依旧记得清清楚楚,这些丧失理智的狂热车迷就试图在众目睽睽之下改写网络记忆,那不管不顾自说自话的模样散发出一种癫狂,着实令人哭笑不得。
然而,尽管稍稍偏离轨道,尽管略显过后反而令人担忧过犹不及,但梅赛德斯奔驰的局势确实颠覆了。
沃尔夫眼底流露出一抹满意,层层叠叠堆积在梅赛德斯奔驰肩膀上的压力稍稍一缓,重新打开局面。
不过,沃尔夫并没有得意忘形,因为他知道虎视眈眈盯着梅赛德斯奔驰的那些视线并没有放松警惕,舆论风向只能够解决表面问题,但真正深层次的根本问题还是需要在赛道上解决,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冠军。领奖台。胜利。这才是彻底扭转局面的正确方式。
舆论,只是第一步而已。
接下来的第二步,匈牙利大奖赛。
和去年的情况似曾相识,夏休期之前的匈牙利依旧是至关重要的一站比赛;今年的情况还要更加严峻,遭遇三连败之后的梅赛德斯奔驰没有退路,他们现在已经站在悬崖边上,退后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上半赛季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优势可能化为乌有,然后,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如果梅赛德斯奔驰不想夏休期陷入混乱的话,匈牙利就是最后阵地。
在霍根海姆的灾难之后,匈牙利成为梅赛德斯奔驰的救赎之地。
眼前的当务之急,梅赛德斯奔驰必须专注自己,只要他们能够找回专注力,其他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但是……梅赛德斯奔驰必须专注于W10的升级,找回竞争力,基地必须排除噪音,集中注意力在自己身上;并不意味着他们需要两耳不闻窗外事,给予竞争对手制造麻烦、破坏竞争对手的发展节奏,这也是策略的一部分。
所以,第二步过后,还有第三步。
沃尔夫眼睛里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焦点重新凝聚,那些竞争者那些反对者应该不会天真地认为梅赛德斯奔驰如此轻易地就被击倒吧?
尤其是经历上赛季的状况,刻骨铭心,沃尔夫不会重蹈覆辙。
沃尔夫不会轻敌,他早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一次计划被打乱,那就启用备选计划;备选计划被打乱,随机应变再制定全新计划,如果他们认为梅赛德斯奔驰会束手就擒乖乖让出王座,那不是天真,而是愚蠢。
叩!叩叩!
敲门声传来,沃尔夫微微挺直腰杆,左右扭了扭脑袋,整个人反而放松下来,哪里有半分紧绷的模样。
“进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消瘦但矍铄的中年男人出现,糟糕透顶的发际线一路往后,显露出一片光亮的地中海,两鬓发白,温文尔雅,如同图书馆管理员一般,似乎没有太多存在感,但任何一位在梅赛德斯奔驰F1团队工作的人都不会忽略这张脸孔——
约翰-欧文,梅赛德斯奔驰现任赛车设计总监,自2014年以来,帮助梅赛德斯奔驰建立王朝的关键人物。
“托托?”欧文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儒雅地开口呼唤,带着些许疑问。
沃尔夫展露一个笑容,“约翰,还记得我们上次说的那件事吗?怎么样,资料收集得如何?”
欧文没有继续停留,推门走了进来,并且顺手将大门轻轻关上,“你认为现在就是时机了吗?”
“对。就是现在。”沃尔夫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睛明亮,有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与沉稳,“所以,我需要知道资料准备的进度如何。”
一边,社交网络之上沸沸扬扬、喧嚣不已,围绕霍根海姆展开的话题完全停不下来,汉密尔顿车迷正在篡改历史。
一边,背后推动眼前惊涛骇浪的梅赛德斯奔驰保持沉稳保持低调,和上半赛季的法拉利一样紧闭大门,似乎正在闭门思过;但生活在伦敦的赛车记者们都能够嗅到空气里的动静,似乎正在酝酿风暴。
整个赛车世界卷入一场飓风漩涡里,没有人能够例外地卷入其中,此时就看谁能够率先抓住地心引力重新回到地面站稳脚跟,在接下来刺刀见红的较量里赢得先机。
显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整个围场都在翻天覆地。
于贝尔,就是如此。
一向安静一项文雅的于贝尔,此时如同跳蚤一般在宽敞的阳台上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持续不断地打转,烦躁和焦虑无法控制地往外泄,在金色阳光里持续激荡。
站在一旁双手插腰的周冠宇盯着于贝尔在那里来回绕圈,一口气闷在胸口终究没有控制住,往后一倒躺在沙发里,整个人深深地陷进去,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当勒克莱尔提着矿泉水过来的时候,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傻愣愣地站在落地窗前面,朝着陆之洲投去一个困惑的眼神:
刚刚于贝尔和周冠宇两个人急冲冲地闯入他们的公寓,如同龙卷风一般扑向阳台,勒克莱尔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陆之洲哑然失笑,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容。
“安托万,冷静,你应该继续保持安静美男子的完美形象,你看看,冠宇都被你吓到腿软了。”
周冠宇猛地一下坐直起来,一脸无语地看着陆之洲。
陆之洲在那里哧哧地笑起来。
于贝尔终于停下脚步,“之洲!你就这样让他们继续胡说八道吗?是非不分!厚颜无耻地在那里抹黑你!”
勒克莱尔依旧不懂,“什么?谁?谁敢轻易招惹之洲?”
于贝尔双手握拳仰天长叹。
周冠宇一脸郁闷,“还有谁,我们伟大的完美的刘易斯-汉密尔顿的车迷们,什么脏水都胡乱往之洲身上泼,社交网络乱作一团了。”
于贝尔一股怒火汹涌而上,“摩纳哥和英国的事情还没有和他们算账,现在德国的事情他们居然颠倒黑白,不要脸地说刘易斯才是冠军,霍根海姆超级英雄,见过不要脸的,没有见过如此无耻的!”
勒克莱尔微微张开嘴巴,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惊。
霍根海姆结束后,陆之洲告诉他,网友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攻击他的机会,但那些都是梅赛德斯奔驰和红牛狂热支持者的垃圾话,他们没有必要因为这些毫无意义的僵尸水军而动摇,就连搭理的价值也没有。
所以勒克莱尔干脆关机,彻底绝缘社交网络。
对于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勒克莱尔完全一无所知。
显然,这位进入F1短短两年的年轻天才依旧没有见识“饭圈”的威力,他无法理解也难以想象那些网友怎么就能够把白的说成黑的,而且还是汉密尔顿的车迷?
“不会吧……他们把其他人都当作傻瓜吗?”勒克莱尔满脸迟疑。
这一句话,却让于贝尔更加愤怒了,“对,就是这样,没有底线、没有道德,睁眼说瞎话,一个个就在那里抹黑之洲,还有马克斯,硬生生地说我们偷走了刘易斯的胜利。还有什么刘易斯才是拯救霍根海姆的超级英雄!”
“这合理吗?”
“这像话吗?”
回想一下,社交网络那些不堪入目、污秽肮脏的话语,于贝尔居然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说都说不出口。
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然后于贝尔又开始来来回回兜圈子。
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握紧拳头,仰天怒吼了一句,“啊啊啊啊啊!”
陆之洲躺在沙发上,依旧一脸淡定,恐怕全场就只有他一个人能够保持心平气和了,看着一脸混乱的勒克莱尔,又困惑又震惊,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模样的于贝尔,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这让陆之洲一下没有忍住,笑声就这样冲了出来。
周冠宇一脸无语,“之洲,也就是你了,居然还笑得出来。”
“哈!”陆之洲笑得更开心了,“不然呢,难道要哭吗?”
周冠宇歪了歪脑袋,认真想想,嘴角终究没有忍住轻轻上扬起来。
于贝尔看到这一幕,气得不行,“冠宇!”
陆之洲连忙挥挥手,“安托万,没有必要和一群僵尸生气,你想象一下,他们的脸皮血肉腐烂得耷拉下来,脂肪和肉渣掉得满地都是,眼神无光,没有灵魂,就只是在那里持续不断地嚷嚷着,新鲜血肉新鲜血肉,你却在这里气得直跳脚,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一边比手画脚地展现血肉往下掉的画面。
噗。
于贝尔一下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但马上又控制住了自己,生无可恋地盯着陆之洲,又好气又好笑。
陆之洲,“想笑就笑,憋着不好。”
这一次,气氛终于打破,一个两个全部哄笑起来。
陆之洲看向勒克莱尔,“所以说,我们应该远离社交网络。”
勒克莱尔,“因为上面全部都是僵尸?”
于贝尔终于坐了下来,尽管神经放松下来但表情依旧严峻,“之洲,你难道不生气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那些都是僵尸,但僵尸后面也有活人操控,他们就是在牺牲你和马克斯成就刘易斯。”
陆之洲嘴角上扬起来,“我觉得这是好事。”
周冠宇一愣,话语脱口而出,“好事?”
陆之洲点点头,“我们总不能捂住每个人的嘴巴吧,他们想要指鹿为马的话,我们也没有必要吹破别人的幻想泡泡,如果他们一直自欺欺人,我们不如顺水推舟。”
于贝尔正准备反驳,然后听到这句话,不由愣了一下。
“你看,我们无法捂住他们的嘴巴,他们也同样不能改变每个人的想法,他们被困在自己的幻想里自说自话,相信汉密尔顿是受害者,似乎全世界都在和他们做对。”
“但事实上,他们正在把所有清醒的人推开,把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里。他们以为其他人全部都是傻子,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真正的理智之人反而会敬而远之保持距离,否则他们也要被当作疯子看待。”
一粉顶十黑——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空气,安静了下来,于贝尔他们全部愣愣地看着陆之洲,一时半会居然反应不过来。
陆之洲依旧满脸淡定,“我不知道背后到底怎么回事,但如果这是托托的策略,我只能说他下了一步臭棋。”
“从短期来看,这的确能够转移话题,缓解梅赛德斯奔驰的压力;但长期来看,这些狂热粉丝正在把中立车迷好和路人观众推开,任何不符合他们心意的对象都可能成为他们进攻的目标,他们无差别展开全面攻击的结果就是把自己陷入孤岛。“
“上赛季,他们就说我偷走了汉密尔顿的世界冠军;现在,他们又说马克斯偷走汉密尔顿的霍根海姆冠军。”
“汉密尔顿是受害者,全世界都在对不起他,没有给予冠军足够的尊重;但殊不知,扮演受害者的时间久了,他们可能就再也无法撕开标签,成为真正的受害者。”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舆论,正是如此。
勒克莱尔认真想了想,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刚刚给尼克电话?就是为了这件事?”
陆之洲点点头表示肯定,“他们不是觉得委屈伤心嘛,那我们就推波助澜一下,让他们一直委屈下去。”
过犹不及,当这股舆论声浪超过一定界限,事情必然反噬,所以陆之洲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澄清也不是反击,而是顺着那些狂热车迷的意思来,继续添一把火。
梅赛德斯奔驰以为自己掌控局面,但引火烧身也只是分分钟的事情。
周冠宇微微张开嘴巴,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好友,在自己意识到之前,感叹已经冲出口。
“哇……”
“我现在都有些可怜刘易斯了,他们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得罪马克斯,最多就是冲动一拳,但得罪你的话,哇……”
“恶魔。”
才说完,周冠宇连忙故意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为陆之洲捏肩膀,“先生,这样的力度如何?还合适吗?”
陆之洲像模像样地点点头,“再大力一点。”
看着这一幕,勒克莱尔再也控制不住,笑得前仰后翻,手里的矿泉水掉落满地都是,于贝尔连忙站起来帮忙收拾。
周冠宇也跟着站起来帮忙。
陆之洲注意到于贝尔魂不守舍的表情,脸颊上始终没有笑容,他也开起玩笑,“安托万,放心,我不吃人,至少现在已经戒掉了。“
于贝尔嘴角轻轻一扯,摇摇头,“不,你不用担心我,我理解你的意思,我只是——”
抬起头看向陆之洲,稍稍犹豫一会儿,于贝尔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我只是感叹,想要在围场生存下去,只会开车是远远不够的。”
陆之洲注意到了,于贝尔的言语之间流露出些许唏嘘,不止是他,刚刚还在嘻嘻哈哈开玩笑的周冠宇也是一样,陷入沉思,视线焦点溃散开来。
陆之洲略显意外,看来,今天于贝尔情绪爆发的背后,应该还有其他原因,但陆之洲没有自己在那里猜测,直接开口询问,“安托万,怎么了,围场发生了什么吗?”
于贝尔抬起头看向陆之洲,略显挣扎。
陆之洲一脸坦然地望过去,“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出来,我在这里,夏尔也在这里,F1和F2都在一个频道里,不要以为我们飞升到另外一个维度,什么都听不见。”
一句小小的调侃,再次让于贝尔嘴角的笑容轻轻一扯。
一顿、一愣,最后全部演变为一口气轻轻吐出来,于贝尔流露出些许羞涩和懊恼,摊开双手整个人躺在沙发上,深深地陷进去,沐浴在摩纳哥的金色阳光里,不由感叹一声,用法语叽叽咕咕地嘟囔着。
“难,真的太难了。”
陆之洲的法语依旧是幼稚园水准,仅限于日常对话,但他还是听懂了于贝尔的抱怨,开了一个小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