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的身形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风穿过他半透明的躯体，像穿过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未燃尽的太阳神火。
“还得……把火种传下去啊。”
他轻轻阖眼，伸手轻叩心口，让力量不再向外逸散。
原本即将消散的躯体被这股力量强行拢住，像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又添了半盏灯油。
不过这也只能让他多活一段时间，治标不治本。
“先回去吧。”
陈江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回走。
他一步步地走，速度并不算快。
当庇护所的轮廓逐渐映入眼帘时，却让他神色一凝。
庇护所外，赫然有数只暗蚀兽，正在冲击着庇护所的防线。
顾不上自己眼下极差的状态，陈江立刻加快速度。
赶到时，庇护所外围的防线已经被撞得歪斜，几只形如豺狼的暗蚀兽正扒着缺口往里钻，腥臭的涎水滴在冻土上，蚀出细小的黑烟。
庇护所内，刘索星攥着半截断矛，左臂被撕开一道血口，正嘶吼着指挥剩下的人把妇女儿童往地窖里推。
小苏画秋没在人群里，怀里抱着那本童话书，朝庇护所外东张西望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有大人要带她去地下避难，她还倔强地不肯走，嘴里面说着什么。
看口型，里面似乎又“哥哥”两个字。
陈江足下微顿，下一瞬，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战场中央。
他甚至没抬手结印，只周身残存的赤金火意自然荡开，那几只正要往缺口里钻的暗蚀兽便像撞上了无形的火墙，连嘶吼都未及发出，便在金红交叠的光焰里化作了飞灰。
刘索星正抡着断矛劈向一只从侧方扑来的暗蚀兽，忽觉周身压力一空，抬头便看见那个去往荒野决战的身影，如神明般浮现在空中。
衣袍破烂，身形淡得几乎要融进灰雾里，但周身的火焰却亮得骇人。
“你、你回来了！？”
他声音都劈了叉，下意识扭头去找小苏画秋。
小姑娘还站在原先的位置，看见陈江的瞬间，原本绷着的小脸“啪”地垮了下来，攥着童话书的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却站在原地没动，只睁着蓄了满眼泪的大眼睛望着他。
陈江落地，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这才转向刘索星，声音沙哑，“带大家收拾一下，清点伤亡。”
“可是你……”
刘索星蹙着眉，看着陈江几乎如同幽灵一样的身形，欲言又止。
陈江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本就已油尽灯枯，刚才强行出手，让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形体再度濒临消散。
“没事，不用管我。”
他笑笑，转头看向旁边。
刘索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已经泪流满面的小苏画秋。
他喉结滚了滚，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招呼人收拾残局，刻意把这块地方留给了他们。
陈江慢慢朝小姑娘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半透明的脚尖拂过冻土，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小苏画秋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才猛地抬手抹了把眼睛，声音哽咽：“你、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陈江看着小姑娘满脸的泪痕，想抬手帮她擦，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脸颊。
半透明的指节，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啊，已经没办法再为你擦眼泪了。”
他语气有些遗憾，顿了顿，又带着歉意地看向小苏画秋，“抱歉啊，小秋，我可能，要和你暂时分别一段时间了。”
小苏画秋的眼泪又“唰”地一下落下来，她往前扑了半步，又猛地停住。
像是怕自己一碰，眼前这个人就会像幻影般消散。
“什么叫暂时分别？你要走了吗？”
她带着哭腔，接连追问，“真的只是暂时的吗？你不会死的吧？”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蹲下来，与小姑娘视线齐平，“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到时候，可能就轮到小秋来照顾我了哦。”
小姑娘仍旧在不停地流泪。
她虽然年纪小，可她早已经历过生离死别。
她什么都懂。
“嗯！”
但她用力点头，抽噎着，“那我们约定好了。到时候我一定会照顾好你，我会保护你，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好。”
陈江看着她哭红的大眼睛，轻声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安抚好小苏画秋，旁边又传来脚步声。
却是刘索星去而复返。
他终于还是放心不下陈江，吩咐完别人收拾残局后，自己又回来了。
“小秋，你先回家，我和你刘叔有话要说。”
“……好。”
刘索星见小苏画秋一步三回头地走远，才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如你所见。”
陈江摊了摊手，“快死了。”
“这……”
刘索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陈江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迈步朝着庇护所里面走去。
沿途有庇护所的人看到他，都会或尊敬、或激动地喊：
“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大人！”
“您又一次拯救了我们！”
陈江则是微笑着朝他们点头致意。
刘索星沉默地跟在后面。
沿着熟悉的路径，他来到庇护所最高处的断墙边。
断墙上的风比别处更烈些，吹得陈江半透明的衣角扬起，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已经没办法挽回了吗？”
刘索星嗓音沉重地问。
“嗯。为了封印邪神，我的肉身已经被焚烧殆尽了。
“你现在看到的我，只是一团火焰，外加一丝属于我的意志组合而成的、类似灵体的存在。”
陈江对自己的死倒是表现得相当豁达，他本就是一个豁达的人，“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因抱有执念而不肯消散的亡灵。”
听完，刘索星再度沉默了下去。
而在后方的楼梯处，有另一道小小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不必为我的死感到难过。盗火者的宿命，从来不是长生，而是燃烧。直至烧尽自己的一切。”
陈江不着痕迹地看了那边一眼，并未戳穿。
他扭过头，居高临下，俯瞰着这座在他的见证下，一步步成长到如今这个规模的庇护所，“我拼尽了全力，做完了我该做的，已经可以去死了。”
“可、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