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索星沉默了半响才开口，嗓音干涩，“邪神被你封印，可黑雾还在，暗蚀兽还在。你死了，庇护所怎么办？庇护所里的大家怎么办？小秋怎么办？”
闻言，陈江回过头来，笑着说：“这就是我仍留有一丝执念，顽固地不肯消散的原因。”
“……什么意思？”
“我正是为此而来。”
话音落下，陈江微微仰头。
他看着这片被黑雾锁死了的天穹，周身再度燃起了熊熊烈焰。
不是之前灼烧邪神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烈火，而是温煦的、像初春破云而出的那种光，软而韧，缓缓裹住了他半透明的躯体。
“你、你要做什么？”
刘索星下意识往前半步，手已经伸了出去，却只捞到一缕掠过掌心的温热气流。
陈江没回头，只是张开双臂，微笑着说，“让庇护所的大家生活在光明中吧。有光，就有希望。”
他的身躯开始缓缓上浮，破烂的衣服被吹得上下翻飞，却不再有半分即将消散的虚浮感。
火焰从他脚踝开始蔓延，一寸寸吞没他透明的轮廓，最终在他身后铺展开一轮虚淡却无比清晰的日轮。
没有刺目的锋芒，却把周遭翻涌的黑雾照得透亮，连冻土缝隙里那些发着磷光的苔藓，都显出了本来的青绿色。
“哥哥，哥哥！”
躲在楼梯处偷听的小苏画秋终于忍不住冲了上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仰着头，豆子大的眼泪滴答滴答地往下掉。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陈江低头看她，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映着明亮的光。
“哥哥……你不要走哥哥……”
她带着哭腔唤他，声音被风送得很远。
“小秋不哭。”
陈江的声音不再沙哑，清凌凌的，像檐下融化的冰水滴进空潭，“天马上就要重新变亮了。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们能种粮食，冬天也不会那么冷了。”
“呜呜……哥哥，哥哥！”
小苏画秋仰着脸，眼泪糊了满脸，却还是拼命踮着脚，想伸手碰一碰那团越来越淡的光。
见陈江离她越来越远，她怎么也触碰不到，最后嚎啕大哭起来。
刘索星站在她身后半步，喉结滚了又滚，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低声叹了口气。
陈江也叹了口气，却并未有丝毫停留，身形继续往上升去。
他越飞越高，直到与那些低垂的墨色云层齐平，直到在庇护所所有人的视野里，都只剩一轮悬在半空的、温吞的太阳。
“那是……太阳？”
“太阳重新出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太阳……”
有人高呼，有人惊喜，有人老泪纵横。
陈江最后朝下方看了一眼，他看向小苏画秋用力抹了把脸，把童话书抱得紧紧的；
看见刘索星攥紧了拳，脊背挺得笔直；
看见庇护所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孩子，正指着天空发出细碎的惊叹。
他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再见了。”
他说。
“此后如若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下一瞬，他整个身躯彻底燃尽，化作一颗巨大的火球，悬挂在空中，为下方的土地提供着光和热。
细碎的金红色光屑洒下，像一场不会冷的雪，缓缓落向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
光屑落在冻土上，黑雾便如潮水般退开一寸；
落在废墟的钢筋上，锈迹便悄无声息地剥落；
落在小苏画秋的发顶，她只觉得眉心微微一暖，像被谁极轻地吻了一下。
“哥哥……”
小姑娘站在原地，紧紧抱着那本童话书，泪流满面。
耳边传来其他人的欢呼声，她呆立在原地，充耳不闻。
这一天，庇护所里的所有人，又重新见到了心心念念已久的“太阳”。
而她，却永远地失去了，她最后的家人。
……
“太阳”重新出现后的第七天夜里。
刘索星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黑雾，也没有废墟。
少年模样的陈江，穿着整洁的衣裳，掌心托着那缕熟悉的赤金火焰，笑吟吟地看着他。
“得到这股力量，也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刘索星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
只知道，那天早上醒来时，身体里忽然有了奇怪的感应。
像是心口处埋了半截烧红的铁丝，不疼，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从那天起，他再也不需要火折子。指尖一擦，就有暖亮的火苗跳出来，足够点亮整个庇护所的夜晚。
没人说破这是什么，可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喊他“刘老大”。有人试探着喊了一声“盗火者”，他没应，也没否认。
只是那天之后，他巡夜时总会多绕一段路，去断墙边站一会儿，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少年站在墙头，俯瞰着庇护所的所有。
庇护所的人口还在涨。
陈江留下的光不仅驱散了黑雾，还像一块无形的磁石，吸引着荒野里苟延残喘的幸存者。
原先的废弃工厂早就不够住了，人们顺着废墟往外搭房子，用捡回来的钢筋焊架子，拿废墟里的碎混凝土砌墙。
孩子也多了起来。小苏画秋不再总是一个人抱着童话书发呆，她成了庇护所里识字最多的孩子，常蹲在田埂上给更小的娃娃讲故事。
讲到守灯人点燃自己时，总会停顿一下，然后小声补一句：“但是他没死，他变成光啦。”
这天下午，几个老人蹲在新盖的议事棚底下磨锄头，不知谁先起的头，说起要给这地方取个名字。
“总不能一直叫‘庇护所’吧？听着跟临时躲难的似的。”
说话的是之前跟着陈江一起翻过书的老先生，手上还沾着炭灰。
“咱们这地方，是普罗米修斯拿命换回来的，要不就叫普罗城吧。”
有人忽然提议说。
棚里静了一瞬，随即，刘索星重重应了一声：“好！这个名字好！”
“好！就叫普罗城！”
其他人也纷纷应声。
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那天傍晚，小苏画秋抱着那本边角都磨毛了的童话书，爬上了断墙。
天上“太阳”的光芒落在书页上，正好照亮书中被划线的那行字。
“善良的人会得偿所愿，朋友聚在一起就会不可击败。危难时刻总会有英雄登场，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她用手指轻轻描过那行字，又抬头望向荒野深处。
那里的黑雾已经薄得像纱，风刮过时，隐约能看见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幸存者的身影正往这个方向走来。
“哥哥……”
她抬起头，看向天上的“太阳。”
“你说天亮了，一切都会变好……”
“可比起天亮……我更想要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