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地肺玉汞将要出世了。”
青萝看着殿外天色,声音不高。
“此物眼下虽然还未曾真正成形,但气机已经是压不住了。大泽当中,有些东西嗅见了端倪,自然便是顺着味儿过来。”
闻言,陈舟落在那片灰云深处的目光动了动。
此般云层不算有多厚,可却是沉得厉害。
而在那只眼合上后,此地的天光也并未因此而变得明净几分,反倒像是被某种水底浮起的阴影遮住了一层。
远处山岭轮廓变得模糊,道场之外的草木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清润,枝叶微微垂下,像被潮气压住。
“它,便是为了地肺玉汞而来的?”
压住心头惊疑,陈舟忍不住出声问询。
“嗯。”
青萝点点头,似乎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
“大泽当中,本就有许多蛮荒异种沉睡。”
“平日里沉在水泽深处,或藏在地脉阴窟当中,不会轻易露面。”
“可当下有地肺玉汞这般奇物出世,此物是地肺火气与水府阴精交炼而成的东西,对我辈修士有大用,对这些异类同样也是如此。”
闻言,陈舟便感觉到几分理所当然了。
自古以来,每每异宝身边注定就会有奇兽守护,这是天地间最为浅显的道理。
眼下虽然情况有所不同,可转换一下思维,却也是同样的情况罢了。
而能被地肺玉汞引来的东西,绝不可能只是寻常妖兽。
如此想着,陈舟握着照夜灯的手指便是微微收紧。
灯火在掌中安静燃着,只是那一点光落在眼前灰天之下,也显得极小。
他没有贸然问出口。
但青萝似乎看出了他的意思。
她收回看向天上的目光,带着些关切的落在他身上:
“师弟不必担忧,外面这些东西看上去虽凶,却还不是许道师敌手。”
“它敢来,只是因地肺玉汞牵动地气,动静太大,且这类异种多半没什么灵智,记吃不记打罢了。”
陈舟若有所思,能修行到这般地步的异种,居然灵智不全?
此类事情他从前却也是从未在道书中看到过,今日又涨见识了。
“可它的修为,恐怕……”
“纵是有些修为,可那也要看是谁的道场。”
青萝语气平静。
“许道师既敢在这里炼地肺玉汞,自然早已算过这些变数。真要说麻烦,或许有一些,但也只是麻烦。”
她看了陈舟一眼,又补了一句。
“眼下你我就在这殿中看着就好,万万不要添乱。”
这话说得十分直接,不过陈舟也不觉得刺耳。
以他如今的修为,若在雾泽山寨那等地方,已足以镇住许多旁门旧修,甚至能斩妖破邪,立下一方道院。
可放在这等层次的争夺里,他的确没有插手的能力。
眼前云中那只巨眸,仅仅隔着灰云投来一眼,便能让他周身气血法力同时生出反应。
若真动起手来,他恐怕连近前观战的资格都没有。
而眼下能站在许无衣道场当中,看一位玄都的紫府修士出手,本就是难得的机会。
陈舟念头转过,便没有再往外踏出一步。
转而向后退了半步,与青萝姑娘一同站回殿门内里。
殿中并无其他人。
四壁清静,玉阶无尘,案上也不见香火灯烛。
可随着两人退入殿内,陈舟却觉脚下石砖深处,有极细微的水声一层层传来。
奇怪的是,这水声完全不像是人从耳里听见的。
更像是经由骨骼、法力、灵觉,一点点映到心神里。
他刚成玉骨不久,体内法力较之先前灵动许多,此刻被这水声一引,竟隐隐有随之流转的意思。
陈舟没有放纵法力外散,只将气息收住,静静望向殿外。
云雾仍旧不散,可道场中的气机,已经在变。
最先变的则是外界的光。
殿外石阶本来被灰天压得暗淡,可忽然间就有一缕淡金色从不知何处照来,落在白玉栏上。
紧接着,又有一缕冷白之辉铺开,如月华落水,从廊柱、台阶、池渠之间缓缓漫过。
最后才是一点一点细碎星光。
三色相继出现,却不争不乱。
它们在道场上方交错,仿佛将整座别府都重新照了一遍。
然后陈舟就看到石缝中有水汽升起。
初时极淡,转眼便带上一层温热,殿中也多了一股香气。
而这香气也非是寻常的花草脂粉,更不是丹炉药香,倒有些像是极深地底的矿石被火气熏透后,又被清水一遍遍洗出来的味道。
沉厚,干净,又带着一点难以久闻的锐意。
陈舟体内玉骨随之一动,骨髓深处像有细小水光缓缓照过,让他刚刚稳下来的法力,又生出几分向外感应天地灵机的冲动。
他立刻按住这般念头。
地肺玉汞将出,这时候外界的气机最为混乱不过。
贸然引动法力,不但无益,反倒可能让自身气息牵入这场争夺当中,被人误伤。
青萝站在旁边,神色异常平静,仿佛见惯了这样的场景。
她看着殿外三光渐盛,忽然道:
“宝物要出世了。”
陈舟闻声精神一震,旋即就见道场上方,三色神光汇聚之处的虚空,像水面般微微一荡。
片刻后,便有一只石盂从那般神光内里显露出来。
陈舟眼中映着那只石盂。
他自然是认识此物的,当初被许无衣带着在地下不知多深处所见,盛放着那般大药的器皿。
眼下里,它像是被三光从某处隐秘禁制处照出,托在半空,承接着地脉深处将要浮上的一线大药气机。
石盂之下,虚空中回荡着纠缠不散的地火灼热。
而石盂上方,三色神光垂落,又化作清润水光,生生将那股火意压在其中。
水火相磨,阴阳相逼。
陈舟只是看了数息,便觉心神为之一沉,似乎是被什么重物压过,又似是被水火熬炼过一般。
如此情况下,他自然不敢再多看,而是转头看向道场外面。
也就在此时,四周云雾忽然散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云中挤了出来,将那些沉重灰云硬生生向两旁排开。
先露出的是一截暗青色鳞甲。
其大如屋瓦,每一片边缘都带着湿冷光泽,其间有水草似的黑纹游走。
随后,便有一只巨爪从云层中探下,指节粗长,像数根被水浸了不知多少年的青铜柱。
爪尖尚未落到道场上空,殿前的白玉栏杆上便已是浮起一层水珠。
陈舟耳边听见一声低沉水响。
那声音像从大泽深处传来,道场外的山林随之伏低,一条庞大身影终于在云雾中显了出来。
它形似巨虺,却生有四爪,背脊处覆着一列嶙峋骨刺,头顶无角,只有一块青黑色骨板横生,骨板之下,两只眼幽沉如深潭。
先前陈舟看见的那只巨眸,便属于此物。
青萝目光微动,果不其然:
“玄沼虺。”
水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
虺这种生物按照常理是蛟龙的幼生种,可这世上总有些例外,并不是所有虺在长到五百年之后就会蜕变为蛟,进而化龙。
而那些无法成蛟的虺去哪了?
一部分死去,一部分以虺的姿态,继续存在于这个世间。
而眼前这个生物,毫无疑问就是后者了。
陈舟心头闪过此物的一些描述,心头凛然,暗道一声果然是异种。
微微揣测了一番自己和这般凶物间的差距,但很快就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相比的空间。
而在他念头转动的时候,这玄沼虺赫然是半身压向道场。
也不见有什么厉害法术生出,只是张口一吸。
远处大泽方向,顿时有大片水汽被它牵来,化作数十道灰白水柱,朝着道场上空卷落。
水柱尚未真正落下,便被三光照住。
日光一照,水柱中阴寒之气消去一层。
月华一洗,浑浊水色又淡一分。
星光散入其中,数十道水柱便在半空一寸寸解开,重新化作雾气。
见得自家的攻势被轻易拦住,这玄沼虺冰冷的兽瞳里寒光一闪,丝毫没有停手的想法。
庞大身躯在云中一转,尾部忽然从另一侧抽出,猛地横扫而来。
未至道场,外间山岭已被压出一条长长水痕。泥石翻动,林木折伏,灰云贴着地面倒卷。
陈舟眼神凝重,心头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