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见完整的法理关窍,只能辨出此物一举一动都与大泽水脉相连。
爪落,云压。
尾扫,泽动。
它不像寻常妖物那般只凭肉身凶横,而是将自身盘踞多年之地脉水气一并带了过来。
这等手段,已经不是寻常妖法能够描述的了。
道场上方,三色神光微微一颤。
玄沼虺等的似乎便是这一瞬,抓住时机,巨爪猛然探下。
爪影穿过灰云,裹着腥冷水汽,直取三光中央的石盂。
这一抓落下时,陈舟只觉得殿外天色骤然一低,那只爪像要将整座道场都按入地底。
他掌中照夜灯灯火一晃。
一旁的青萝顿时抬手,在他身前轻轻一拦。
“别动。”
陈舟原本也未打算动手。
只是那股气机压来时,体内法力本能生出反应,照夜灯也随之欲亮。
被青萝一拦,他便将这点反应按回去。
几乎同一刻,虚空中响起一声轻叱。
“定。”
一个字落下。
殿外所有声音都轻了一瞬。
风声停了,水声停了,连那玄沼虺鳞甲之间滚落的水珠,也凝在了半空。
巨爪距石盂已不足数丈,爪尖垂下的阴寒水汽,几乎已经触及三色神光。
可就在这一字之后,它便再也落不下去了。
陈舟站在殿门内,只觉周身法力也随之一沉。
这并非有力压在身上,而是天地间一切水意,在这一刻都被某个看不见的法度收束了起来。
池渠中的水,云雾中的水,地脉深处的水,大泽方向被玄沼虺牵来的水汽。
甚至连他体内新成玉骨间流动的那点细微灵机,都仿佛被这个字触动,进而凝滞。
紧接着,许无衣的身影便从虚空中走出。
她仍旧是平日那般模样,衣袖宽松,神情清淡。
脚下无云气,身后无异象。
可她立在石盂旁边时,整座道场的水声便像是有了主人,变得活跃起来。
玄沼虺眼中寒光骤沉,它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停在半空的巨爪猛然一震,鳞甲缝隙里涌出大片沉重黑水。
黑水带着大泽深处积年的腐气,甫一出现,便将四周三光逼得微微后退。
陈舟眉头微皱。
那黑水一现,他便觉得鼻腔里有一股腥冷气息涌来。
哪怕隔着道场禁制,仍叫人心神微晦。
这玄沼虺虽灵智不全,可一身水法却极凶。
它这一爪,并非只靠肉身压下,而是将大泽阴水、沼泽腐气、地底浊液一并卷来。
若换作寻常修士,莫说挡住,只怕一照面便要被这股阴水污去法力。
许无衣却只是冷眼瞧它,随后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垂。
四周停滞的水汽随之微微下沉,更绝的是,那片黑水忽然像是失了根基,原本涌动的势头顿时一缓。
玄沼虺喉间发出一声低沉闷响,庞大身躯在云中一转,四爪同时按下。
远处大泽方向,水气轰然响应。
一道道灰白水柱自云下拔起,夹着淤泥、腐木、白骨、断兵,朝着道场上方合围而来。
山岭之间,草木伏低。
白玉栏杆上,水珠密密浮现。
陈舟看得心头微紧,这已不是寻常妖法。
玄沼虺盘踞大泽多年,虽一直未能化蛟,却早已与一方水脉相连。
它动一爪,便有泽水相随。
它张一口,便能牵动阴潮。
如此凶物若落在雾泽山寨那等地方,只怕顷刻间便能把整座山寨化作沼泽泥潭。
许无衣衣袖被风吹起了一角。
她看着四面合来的水柱,又看了一眼云中的玄沼虺。
随后,她开口道:
“归!”
第二个字落下。
陈舟豁然一震,满眼不可思议的神情。
因为他感觉到,道场外所有水意,都在这一刻改了方向。
那些被玄沼虺强行牵来的阴水,原本是奔着石盂而来的,可眼下却像是忽然记起了自己的来处。
水柱先是在半空一顿,随后一层层散开。
淤泥往下沉,腐木往下落,白骨与断兵也从水中脱出,纷纷坠回地面。
余下的水汽则在空中绕成一道极大的环,复而又有三光照入。
浊气被剥出,腥气被洗去,阴寒之意被一点点压回地脉。
玄沼虺嘶吼一声,妖力涌动,显然是想要重新夺回水势的控制权。
可此时此刻,许无衣的第二个字已经落下。
归,便是归源。
由它牵来的水,归于大泽。
由它身中流出的血,归于它身。
由地脉中翻起的浊液,归于地脉。
一时间,天地间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水线被重新理顺。
玄沼虺越是挣扎,那些水线便缠得越紧。
它爪下黑水刚刚涌出,便顺着鳞甲缝隙倒卷回去。
它口中腥风才起,便被云中水汽压回喉间。
它背脊骨刺间渗出的暗血,本要化作污潮,却在半空转了一圈,重新拍在它自己的伤处。
砰。
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震响,玄沼虺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沉。
那只探向石盂的巨爪被水势反卷,硬生生向后拖去数十丈。
鳞甲摩擦云气,发出沉重声响。
许无衣站在石盂旁,仍旧没有追击。
不过抬指一引,道场上方那道被三光洗过的水环,忽然化作一线清流向天外涌去。
这清流看上去寻寻常常,就像是再常见不过的山中溪流。
可它一出现,云中灰色便被切开了一道干净缝隙。
玄沼虺像是终于察觉到了危险,四爪齐齐收拢,欲要遁入云中。
然而那线清流已经落到它身前,轻轻一绕。
玄沼虺左前爪顿时像是被什么极其锋锐之物从某一处切开,失了所有灵机,像死物一样从云中坠下。
暗色血水刚刚涌出,又被那归字余韵牵回伤口深处。
玄沼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爪子自己不往回伸,可眼下却是被人斩断了。
“原来,许道师行的竟然是水法!”
陈舟站在殿中,看着这一场看似简单的斗法,心头思绪流转。
而那玄沼虺吃痛,眼中的凶光更胜,但眼下却也丝毫没有再冲动的想法,而是多了退意。
它此番本就是为了那地肺玉汞而来。
若能趁乱夺走,自然最好。
可眼下莫说夺宝,自己的爪子都被人斩下去了一条,再不走,恐怕整条小命都要丢在这里。
人人都说它们是凶物,可在玄沼虺的眼中,这女人——
太凶了!
云层深处,庞大身影缓缓后退。
它退得并不快,生怕那凶神恶煞般的女人追上来。
而它每退一丈,道场上方灰云便淡一分。
待那只幽沉巨眸重新隐入云后时,四周水汽终于彻底散开,殿外天色重新明亮。
那只断爪从半空坠下,落在道场外的山石之间。
许无衣抬手一招,其上有一片鳞甲飞入袖中。
她看也未看,只淡淡道:
“不自量力的蠢蛇。”
声音不高,却让陈舟心头微微一凛。
他这时候才明白,原来许道师平日里看着清淡,十分温润的一个人,却也并非没有锋芒。
只是寻常时候,根本不需要显露出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