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无衣没有再看那玄沼虺退走的方向。
眼下这东西既然已经知痛,那短时间内便不会再来。
抬眼收回目光,视线便是重新落回到半空中的石盂上。
此时云气散去,道场上方的三光也渐渐收敛起来。
石盂仍旧悬在虚空当中,盂身上那几道环水纹一明一暗,像是有水光在石中缓缓流过。
陈舟虽然站在殿门内,但此时也能够感觉到,方才道场里因为那头玄沼虺而显得混乱的水意,眼下正在重新归位。
许无衣神情仍旧清淡,只是看向石盂时,眼底却有些许笑意浮出。
为了此物,她亲自来到南荒大泽这等恶瘴之地,布下别府,引三光神水镇地脉,借水火相磨之势,才将这一份地肺玉汞炼到今日。
其中几多辛劳,倒也不足为外人道。
更何况此物出世后,她往后数十年间,也还要一直镇守此地。
地肺玉汞到手,并不意味着事情就真正结束了。
这般宝物天地孕育而成,盯上的不止她一个,今日来的是一头玄沼虺,往后未必不会再有旁的东西嗅见端倪。
只是结果到底喜人,此般结丹大药终归是落入手中了。
只此一项,便抵得上所有付出。
许无衣念头一过,便不再多想。
抬手一点,便见石盂轻轻一震。
盂中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白光泽。
这光并不刺目,初看时像水中月影,只是随着三光一照,便渐渐凝作一线细流。
偏生的当中隐隐带着一点沉凝赤意,像地火被水磨去锋芒后,剩下来的最精粹一缕。
陈舟远远瞧着这一线灵光泛起,眼中便是升起几分异彩。
眼下此物,却是与他先前在地下火域中见到的地肺玉汞有些不同。
那时候此物尚在孕育,隔着重重禁制与石盂火气,给人的感觉更像一团还未真正归定的水火菁英。
眼下却已然不同。
它既轻且重,看上去只是一线银白细流,可每一次流转,都像能牵动地脉深处的火意与水府阴精。
此物若是落在寻常器皿当中,只怕一瞬间便能将其压碎,或被其中火气烧穿。
不过许无衣早有准备,微微一震,袖中便飞出两只巴掌大小玉瓶。
陈舟不懂玉料好坏,却能遥遥看到瓶身上却刻着细密禁制,想来便知这两只玉瓶应当是早就为地肺玉汞准备好的。
便见许无衣以指尖轻轻一引,银白细流从中分开。
一分为二。
两线玉汞在空中游走,并不似寻常水液那般滴落,反倒自身像是有不可计量之重,所过处使得虚空都微微一沉。
许无衣先以三光照住,再以水法托起,最后才分别送入两只玉瓶内里。
玉汞入瓶那一瞬,瓶身上的禁制纹路同时亮起。
水火气象交迭,却又被一重重压下,如此数息之后,两只玉瓶才真正安静下来。
石盂亦随之落下半寸,表面光泽尽数散去,化作一古拙之物。
许无衣收起其中一只玉瓶,另一只则托在掌中。
她没有立刻回殿,而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天光。
在玄沼虺退去之后,道场外的灰云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是不难看出在大泽深处仍有几道阴晦气机徘徊。
那些气机隔得极远,也不曾真正靠近,像是在观望,又像是在掂量。
许无衣看了片刻,神情淡淡,没什么感觉。
不过都是些获得太久,事事都要计较得失的老东西罢了,她并不放在心上。
下一瞬,她身形便从当空消失。
等陈舟再看清时,许无衣已经回到殿前。
她脚下无遁光,也无声息,只是从外面走进来一般。
青萝对这般场景并不意外,只略略侧身,向许无衣让开一步。
陈舟则收回望向道场外的目光,仍有些未尽之意。
方才那一场斗法并不算长,许无衣并未施展什么玄奇手段,可前后两个简单法诀却将她在此道上的修行展现得凌厉精致。
并没有多麽高深的神通,可偏偏是这种随手施展却妙至巅峰的手段,方才更让人心悸。
许无衣见他这般神情,似乎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便淡淡道:
“不过一头长虫罢了。”
陈舟闻言,回过神来。
许无衣将手中玉瓶拢在袖侧,语气平静:
“像这般兽类,或是妖物,最是欺软怕硬不过。你若只拦着它,它便会觉得还有机会。”
“只有打痛了,它才会知道怕。”
陈舟看了一眼殿外那只坠落在山石间的断爪。
玄沼虺方才即便是见到许无衣时也没有丝毫退意,甚至十分凶厉的亮爪,可等到被斩下一爪后,它便再没了半点夺宝的念头。
这话听着简单,可放在眼前,确实如此。
不过陈舟心里有点奇怪,以许无衣展露的实力,将此物彻底留下似乎并不难。
“许道师为何不将它留下?”
“并非不能。”
陈舟静静听着。
“只是今日还不好大开杀戒。”
许无衣瞧他一眼,没什么不耐烦的解释:
“眼下这大泽里沉睡的东西,远不止它一个。”
“前番地肺玉汞出世,本就牵动了不少目光。若我眼下杀了它,短时间内自然清静,可也容易让旁的东西生出误判。”
“有些东西怕痛,有些东西怕死,也有些东西只看你动手之后还剩多少余力。”
“眼下将它打退,断它一爪,足够了。”
说到这里,许无衣语气微微一顿。
“等到往后了,自有将它们一网打尽的时机。”
陈舟听得心中一动。
许无衣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意思却并不简单。
眼下不杀,并不是不能杀,也不是心慈手软。
有些时候,杀戮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尤其像这般的玄都弟子,做下一个决定时,看的自然不是眼前这一头异种死不死,而是整片大泽的气机。
乃至此间别府往后数十年的安稳,以及许无衣自身结丹前的布置。
陈舟眼下虽还没有资格参与这等权衡,却也能明白其中几分道理。
他没有再开口。
许无衣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有些话点到即可,能不能明白就要看悟性如何了。
她不再提此事,只是将手中玉瓶递了过来。
“地肺玉汞既已出世,我先前答应你的东西,便交给你了。”
陈舟看着那只玉瓶,神情微顿。
一时间,倒也没想到许无衣真的会如此快地兑现先前的承诺。
“许道师,龙宫之事眼下还没有个结果。”
他看着那只玉瓶,有些迟疑道:
“此物贵重,不如先放在道师这里。待龙宫会后,若我能有所成,再取不迟。”
许无衣看了他一眼,意思不明。
“你倒是想得多。”
陈舟没有辩解。
此事确实是他想得多了些。
可地肺玉汞这等东西,实在不是寻常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