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蛇山中有规矩,不能随意私斗。
即便邱如海如今已是筑基,若真在山中动手,山主也不会坐视。
可不私斗,不代表不能逼人。
邱如海放出话来。
在这桩恩怨了结之前,山中诸位道友从苗九龄这里买丹,不妨都缓上一缓。
这话听着平常,没有喊打喊杀,可其中威胁的意味却是不言而喻。
最初还有几个同苗九龄交好的旧人照常来买丹,可被邱如海当面拦下几次后,便也渐渐少了。
有些人是怕,有些人是不愿平白卷进是非,还有些人则只是觉得没必要。
苗九龄能理解,但理解不了他心里便不憋火。
这些日子下来,炎炎洞中冷清了许多。
药童看着自家老师如此,自然是不敢多话。
今日更是如此。
洞府正厅里,苗九龄看着案上那几瓶无人来取的丹,脸色阴沉得要滴下水。
便在这个时候,外头却传来一阵轻轻的风声。
苗九龄眼皮一跳。
下一刻,炎炎洞外便响起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苗道友。”
“你欠贫道的东西,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还啊?”
声音平淡,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
苗九龄霍然起身。
案上茶盏被袖风一带,滚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也不去看,只大步朝外走去。
每一步落下,洞中地面便有一缕火星自石缝里迸出。
他本就是丹师,常年与炉火药气打交道,身上火气不算弱。眼下怒意一动,整个人像是刚从丹炉旁走出来,衣袖边缘都被热浪托起。
几个道童站在侧洞里,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苗九龄一路走到洞口。
外头天色正明。
赭红山壁前,一个灰衣修士负手而立。
此人面容仍是从前那般,只是较之陈舟当年在清风楼里初见时,气机已大不相同。
他就站在那里,整个人并没有什么多余动作,可周遭山风却似乎都在绕着他走。
每一道风掠过他衣角时,都会带起一线淡青色煞光。
此光初看像是寻常风痕,可若以灵觉去感知,便会觉得出其中透着一股割裂血肉的冷意,叫人不寒而栗。
苗九龄看见他,脸色更沉。
“邱如海!”
他咬着这三个字,声音里火气压也压不住。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邱如海看着眼前这位旧日丹师,心里却是升起几分难以言喻的畅快。
当年他为何同苗九龄维持交情?
不就是因为此人是丹师。
龙蛇山中想要求丹的人太多,他邱如海也不例外。
炼炁圆满之后,若想筑基,丹药、灵材、人脉,哪一样都少不得。
苗九龄手里的丹,虽不能直接让人筑基,却能在关键时候多添几分底气。
所以那时候,邱如海即便看不上柳长庚那等热血做派,也愿意坐在炎炎洞中,给苗九龄几分面子。
可如今不同了。
他已经筑基,青冥风煞入体,铸就中乘道基。
哪怕放眼整个龙蛇山,那也是罕有的存在。。
而当年那件事,他也终于可以拿出来算一算。
九寒山那一日,他确实退了。
可那又如何?
南山大王的名头,难道是寻常炼炁士能碰的?
他若不走,难不成还要把命留在那里?
可偏偏他走了之后,柳长庚和那个玄舟竟然活着回来了。
不但活着回来,还斩了寒鸦道人。
这便像一根刺,扎在邱如海心中许久。
凭什么呢?
自己一个炼就玄光多年的修士,见势不妙尚且要退。
那两个小辈凭什么能全身而返?
柳长庚也就罢了,一个不知死活的剑修,有些搏命手段也不出奇。
可那个玄舟又凭什么能杀死寒鸦道人?
此事越想,便越叫人不快。
只是那时候他修为未成,不管心中有怎样的心思,也只能暂且按下。
后来离了龙蛇山,辗转至沧梧山境,本是避祸,却没想到居然叫他侥幸撞到了一份机缘。
几番险死还生后,终于铸就道基。
既然筑基功成,自然要回龙蛇山。
锦衣不归,岂非夜行?!
他眼下虽然依旧是招惹不起南山大王,可收拾两个炼炁的小修,还不是手到擒来?
如此想着,邱如海看向苗九龄,淡淡道:
“我说过了,当年寒鸦道人的东西,应该有我一份的。”
苗九龄怒极反笑。
“临阵脱逃的无义之辈,现在也敢来说这些?”
邱如海目光微冷,对于苗九龄的不知好歹已经有几分恼怒了。
山风忽然一紧,炎炎洞口两侧的草叶齐齐向后一伏。
苗九龄火气一盛,身上热浪也随之向外推开。
风与火在洞口无声一撞。
一时之间,空气里竟生出些许焦糊气味。
但也仅仅如此了,邱如海没有动手。
他知道龙蛇山的规矩,若是打破,即便自己是筑基也讨不了好。
于是他只是看着苗九龄,压抑心头的火气,语气平缓道:
“过去的事,我不与你争。”
“我今日来,只说眼下。”
苗九龄死死盯着他。
“从今日起,你炎炎洞往后所炼丹药,七成归我调配。”
此言一出,洞口几个道童脸色顿时变了。
苗九龄更是双目一瞪。
“七成?做你的春秋大梦。”
邱如海不在意苗九龄的谩骂,毕竟在他眼中,此人已经无路可走。
除了向自己低头,别无他法。
于是邱如海便不理睬他的质问,自顾自说道:
“你仍可留三成自用或售卖。至于我拿走的七成,会按市价折算给你,只不过什么时候给,如何给,要看我手头方便。”
苗九龄气得须发都似乎要竖起来。
“你这是明抢,世间怎会有你这样的无耻之徒!”
邱如海淡淡看了他一眼。
“苗道友何必说得这般难听。”
“你我之间,不过是旧账未清。我取你七成丹药,也只是让这笔账慢慢归平。”
苗九龄胸口起伏,袖中火星噼啪作响。
邱如海却继续道:
“对了,还有一事。”
“你替我联系柳长庚,以及当年那个玄舟,让他们回来同你聚一聚。”
苗九龄眼神骤然一厉,看向邱如海的眼神更憎恶了。
“你还想寻他们的麻烦?”
邱如海理所当然的点点头:
“当年寒鸦道人之事,既是三方出手,便该三方说清。”
“寒鸦道人的遗物若是在那玄舟手中,叫他交出来。”
“若不在,便由你三人一起赔。”
苗九龄终于忍不住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炎炎洞中积蓄多日的炉火之气在这一刻轰然涌出,洞口两旁的石壁都被映得发红。
“你简直欺人太甚!”
邱如海眼中冷意一闪,身侧青冥煞风也随之卷起。
两人之间的山石地面上,尘土被风火同时掀起,一线焦黑痕迹无声裂开。
可就在这时。
一道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几分好奇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像是有人刚刚行至山道尽头,随口接过了此间话头。
“本以为道友最擅长的是跑路的本事,可眼下看来,这不要脸的功夫,才是看家本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