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间的风火微微一滞。
邱如海身侧那一道青冥煞风本已卷起,此刻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瞬间按压下去。
他面色一厉,转头循声望去。
炎炎洞外的山道并不算宽,两侧多是被火气熏过的赤色山石,石缝里生着些矮草,叶尖也常年带着焦黄之色。
而那声音,便是从山道尽头传来的。
不高,甚至也称不上如何凌厉。
偏偏落在耳中,却像有人随手揭开了一层旧疮,半点也没有给他留脸面的意思。
邱如海眼神沉了沉。
他第一反应,竟不是立刻想起此人是谁。
毕竟这两年过去,他已不是当初那个玄光修士。
筑基之后,所见天地不同,所听声气也不同。
旧日那些与他同行过的散修,在他心中早已不算是什么需要认真记住的人物。
可眼下这句话,却又分明是冲着他九寒山那桩旧事来的。
而跑路这两个字,委实是有些不大好听。
邱如海嘴角微微一动,心头升起几分恼怒。
龙蛇山里如今谁不知道他已筑基?
而这段时日,他虽堵着炎炎洞,却也没有真个闯入苗九龄洞府,更没有毁人丹炉,杀人弟子。
说到底,不过是让山中修士买丹缓一缓,更给苗九龄个时间,要他自己想明白。
若换作旁的筑基修士,哪里还用这般慢慢磨?
只怕早就直接扣下人,封了洞府,再从苗九龄手中一点点逼出想要的东西。
他自觉已经给足了苗九龄体面,可这体面换来的,却并非是理解,而是揭短。
而且,还是在炎炎洞外,在这些时日一直暗中观望的龙蛇山修士面前。
想到那些修士此刻心里的想法,邱如海眼底那点冷意终于压不住了。
苗九龄的反应却是与他全然不同。
听见这道声音的一瞬间,他原本踏出的脚步顿了一下,袖中火星也随之散开少许。
他先是错愕,随即便对照着声音在心中飞快掠过几个名字。
这些年里,他在龙蛇山中也不是没有结交朋友。
丹师终究与寻常散修不同,只要能炼出丹药,总会有人愿意同他说几句好话,结几分薄交。
可薄交终归也只是薄交,真到了要得罪一位筑基修士的时候,便没有几个能站得出来。
这也正是他这些时日最憋闷的地方。
平日里称兄道友的人不少,可邱如海一句诸位买丹的事情先缓一缓,许多人便都缓了下来。
不过也怨不得别人,毕竟人家筑基势大,得罪不起。
苗九龄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心里却照样堵得厉害。
只是此刻,一时竟想不出,哪个旧友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这声线有些熟悉,他脑海里似乎想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只是比起他来,这声音似乎沉稳了许多,没有少年气,也没有当初那种初入龙蛇山时处处留心的谨慎。
甚至,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
“难道,真的是哪位……”
苗九龄心头一动,可还不等他真正想出那个名字,山道尽头便有一道无形遁光压下。
那遁光初时极淡,像午后山间被热气扭曲的一线光影。
但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就已从远处折至炎炎洞外。
风火之间,一人收光落地。
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一动,又很快垂下。
来人站在苗九龄与邱如海之间稍偏一侧的位置,既没有背对苗九龄,也没有将邱如海完全挡住。
邱如海瞳孔一缩,苗九龄也睁大了眼。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玄舟小儿!”
“玄舟道友!”
陈舟站定身形,看了看邱如海,又看了看苗九龄。
两年不见,苗九龄看上去倒没有太多变化。
只是脸色比从前沉了许多,整个人身上也多了些掩饰不去的疲倦和焦躁神色。
看来这位道友的近况,确实是有些不大好。
至于旁边的那位,陈舟的神色有些古怪,没想到此生居然还有再见到此人的一天。
而且,居然还是以筑基修士的身份同自己撞见。
也难怪此人在经历了当年狼狈逃窜的事情之后,还有底气回到龙蛇山,堵在炎炎洞外慢慢磨苗九龄。
陈舟方才在远处时,其实已听了几句。
他一路从南荒赶路而来,入了龙蛇山便想着先来寻苗九龄这位旧友叙叙旧,再打听一些消息。
可未曾想到,远远的便撞见了这一幕。
陈舟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九寒山之事,过去也没有太久,他的记忆还十分清楚。
当初邱如海闻南山大王名号,舍下他们二人仓皇遁走。
这件事陈舟后来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修士行走在外,各有各的选择。
有人愿意拼命,有人愿意保身。
只要不是临阵反戈,背后捅刀,旁人也很难真个说他什么。
何况那时的邱如海,也确实出手牵制过一二。
陈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生死该寄托在同行的某个人身上。
他能从九寒山上活着下来,能斩寒鸦道人,靠的也不是邱如海留下,或不留下。
所以旧事也就只是旧事。
可眼下,这人筑基归来,竟还敢拿着那桩旧事,反过来向苗九龄逼丹,向柳长庚索人,向他讨要寒鸦道人遗物。
如此一来,便是有些欺人太甚了。
陈舟看着邱如海,神色慢慢淡了下去。
而邱如海同样在打量着这个突如其来闯入的人,在最初那一点错愕过去之后,他眼中便浮起几分恼怒。
“原来真的是你!”
邱如海冷声道。
“若是一直在外面躲着便也罢了,天大地大,本座也找不到你的人,可眼下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好啊!”
他嘴里放着狠话,可打量陈舟的动作却是一刻也不曾放松。
虽然是初一照面,可邱如海能感觉到这玄舟道人,确实和当年不一样了。
气机沉静,衣袍之间并无多少法力外显,偏偏又让他有些看不清楚。
尤其是方才那一道遁光,不像寻常炼炁玄光修士能有的光景。
邱如海心中念头一转,随即又压了下去。
就算此人也筑基了,那又能如何?
他邱如海如今也是筑基。
铸的还是中乘道基。
这玄舟便是有些机缘,难道还能在这短短两年里,走到自己前头去?
更何况,此地是龙蛇山,山主的规矩摆在那里。
若这玄舟当真敢先动手,那便是坏了龙蛇山规矩。
到时候,纵然他给此人一点教训,也有话可说。
邱如海想到这里,心头怒意反倒更盛几分。
“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们就将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他看着陈舟,语气阴沉下去。
“当年寒鸦道人留下的东西,可是在你手里?”
苗九龄闻言脸色一变,立刻看向陈舟,似乎想要提醒他什么。
但陈舟只是朝他笑笑,示意他稍安勿躁,旋即便是对着邱如海道:
“确实在我手里没错,你待如何呢?”
邱如海眼神一亮。
他原本只是借此逼迫苗九龄,给他施压。
至于那件遗物究竟在谁身上,他也没多少在意。
如今听到陈舟亲口承认,心中反而一动。
寒鸦道人虽只是玄光老修,可其人毕竟是积年的劫修,手中那件柳叶状乌黑飞剑,他当初也是亲眼尝到过厉害的。
若能拿到手中,哪怕现在的自己不大看得上,拿去涤尘市或别处换一笔法钱那也是极好的。
更何况,比起法器本身,邱如海更想要的是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