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
邱如海吐出这两个字后,炎炎洞外的青冥煞风便散了大半。
他站在原地,喉前血线未干,头顶发髻被削去一片,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再多说一句狠话。
因为这时候再说什么都已经无用。
方才那一剑已经是赤裸裸的摆在他眼前。
此时再开口,非但挣不回半分颜面,反而还会给自己多添上几分难堪,自取其辱。
邱如海抬眼看了陈舟一眼。
那目光里有怨,也有忌惮。
而陈舟只是立在原处,掌中折柳已经收敛光华,像一片半透明的柳叶,安静悬在指间。
剑不动,人也不动。
但邱如海喉前的森然凉意,以及那一抹刺痛提醒着他。
眼下自己若是还要再做纠缠,恐怕接下来便未必只是削去发髻这么简单了。
他有种预感,这玄舟当真是会杀人的!
当真不怕!
这般想着,邱如海袖中五指一点点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青冥风煞重新卷起,将散落肩头的几缕断发吹开。
邱如海一言不发,黑着脸转身便走。
遁光起得仓促,贴着山道往外掠去,远没了先前耀武扬威的从容样子。
待那道青冥色遁光彻底远去后,炎炎洞前积压了许多日的沉闷氛围,这才像是被清风吹过,骤然一空。
远处那些暗中观望的气息,也随之退了回去。
有人收了法目。
有人合上洞府禁制。
还有几处原本隐隐贴近的灵觉,几乎是立刻缩了回去。
陈舟扫了一眼,便没再理会。
龙蛇山终究还是龙蛇山,仅仅只是一个散修聚集之地罢了,
趋利避害,并不稀奇。
昨日邱如海成势,众人便避着苗九龄。
眼下邱如海吃了亏,往后他们也会重新掂量炎炎洞的分量。
这谈不上什么薄情厚义,不过是散修们的生存之道。
苗九龄望着邱如海遁走的方向,胸口那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这些时日压在身上的东西,像是被这一剑劈开了一道缝。
他原本以为,今日就算硬撑过去,往后也还是难脱邱如海纠缠。
那狗东西既然堵上了炎炎洞,便不会轻易松口。
可谁能想到,最后破局的人,竟是当年在龙蛇山里因柳长庚才结识的玄舟道人。
两年前,对方连玄光都未真正成就。
如今再见,却已是能一剑压住邱如海的筑基上修。
想到这一点,苗九龄心头有些发热的同时,更是升起几分无由来的惶恐。
他快步迎上去,先是拱手,随后又觉得这礼数太轻,便正色一揖。
“今日若非玄舟道友,在下这怕是要被这狗东西逼到没路可走了。”
陈舟将折柳收入剑窍,看到他这般郑重的样子,不由失笑。
几年不见,关系却是生疏了。
“苗道友,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苗九龄听见这话,神情顿时松了几分。
众所周知,修士之间从来没什么世俗间的礼法约束,能够决定一个人上下位置的,只有修为!
哪怕是百岁的炼炁老翁,见了二十的筑基,那也得恭恭敬敬唤上一句上修。
倚老卖老?怕是嫌命长了。
苗九龄方才亲眼看到陈舟出剑,心中自然也明白,两人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般差不多层次的旧识。
不过陈舟眼下这一句话落下,倒叫他心里安稳不少,看来玄舟道友还是念旧的。
苗九龄抬起头,苦笑道:
“叫道友看笑话了。”
“我在这龙蛇山里混了这么些年,自以为也算站稳了脚跟。谁知一位筑基修士堵门,便能叫先前那些买丹的旧客都绕着炎炎洞走。”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地上那几缕断发,语气又冷了些。
“邱如海这厮,当真是小人得志。”
“当年在九寒山上弃你和柳道友仓皇逃窜,连龙蛇山都不敢回来。”
“如今不知在外撞了什么狗运,竟叫他筑了基,不敢同那南山大王寻仇,便同我等身上撒气!”
陈舟顺着山道望去,眉头轻蹙。
邱如海的遁光已经不见,只余下山石间一点青冥煞风残留。
只是就在方才邱如海遁走时,那点早些年得来、可以指点机缘的一缕玄机,此刻却是骤然一动。
见得如此,由不得他不惊讶。
毕竟自得此物以来,除去当初择取真法时有过触动,其余时候,此物便是一直安静盘旋在识海当中。
陈舟也曾试着以法念触碰,却并未得出什么结果。
可眼下,偏偏是在邱如海身上起了波澜。
如此情况下,他的心中多了几分思量。
是应在邱如海身上?
还是应在他这些年所去之地?
念头转过,陈舟将此事记在了心里,准备过后去探究一番。
他原本想着,今日削发示警之后,若是邱如海知趣的话,这事便到此为止了。
可眼下看来,或许说不得还要同这位当年的同道打上几个照面。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可就不一定像是今日这般了。
苗九龄见他望着山道,便道:
“道友是在担心邱如海后面再寻麻烦?”
陈舟回过神来。
“算不上担心。”
“只是见他方才退得虽快,却不像是彻底没了后手。”
苗九龄闻言,面上恨意稍敛,点头道:
“这倒也是。”
“他这些年去了沧梧山,回来时已是筑基,又带着青冥风煞。谁知道在外面还搭上了什么人。”
陈舟心头微动,竟然这般巧?
“沧梧山。”
“嗯。”
苗九龄点点头,将自己近来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当年九寒山之后,他此人便是一路逃窜去了沧梧山境。”
“前不久再回来时,便已得了青冥风煞,铸成中乘道基。”
说起这事,苗九龄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显然,还将邱如海先前逼迫他的事情怀恨在心,没有就此作罢。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陈舟没理由劝他大度,只是心道一声巧了。
自家此行的目的,恰巧也会经过这里中转。
“先不说他了。”
苗九龄看了看炎炎洞外被风火刮出的焦黑痕迹,脸上露出几分嫌恶。
“道友远道而来,哪有一直站在洞外说话的道理。”
“快请入内。”
陈舟点点头。
两人入了炎炎洞。
洞内火气仍旧很盛,只是比起记忆当中,多了些杂乱。
陈舟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苗九龄这些日子的确被搅得不轻。
苗九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有些挂不住,挥袖将案上杂物收起。
“近日心气不顺,洞府里乱了些。”
陈舟在石案旁坐下。
“倘若我被这般一个筑基修士日日堵门,怕也是难得清静的。”
苗九龄听得这话,忍不住叹了一声。
“可不是么。”
“这狗东西,也不敢真动手,就守在外面恶心人。”
他说着,又取出茶盏,倒了两杯茶。
茶水不算清亮。
苗九龄低头一看,自己也有些嫌弃。
“道友将就些,近日没心思收拾这些东西。”
陈舟也不嫌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