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导演,这种事情他居然是最后知道的,这在平常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对方被喷得狗血淋头,却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钟山心中如明镜一般。
仅仅三天,调度这么多人,要抢出五分钟的电影镜头,时间上是非常局促的,显然是底下的人担不起延误的责任,只好自己找办法解决问题。
斯皮尔伯格还在怒斥工作人员的时候,沪影厂的吴一弓和沪上的官员们也陆续到了现场。
现场的争吵已经惊动了整条街所有的人。
吴一弓了解完情况,把钟山拉到一边,温声细语地劝道,“钟山,你也消消气,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也别太在意了,毕竟现在时间太紧凑,延误了进度,各方面都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你要给谁交代?”
钟山反问道,“他们在外滩烧轮胎就好交代了?引起民愤,就好交代了?他们在好莱坞搞一套,在中国搞另一套,明摆着欺负咱们不懂、看不起你,你还不好交代?”
吴一弓闻言,讪讪道,“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局……”
“什么大局?沪影厂赚钱的大局?”
钟山的话格外难听,声音陡然升高,“我告诉你,尊严和平等如果丢了,再想找回来可就难了!”
他看看旁边插不进话的官员,再看看面色不虞的吴一弓,“今天这事儿我管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要不剧组开除我,否则我一定干到底!谁说也没用!”
看着旁边一大群围观叫好的群众,吴一弓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时间在悄然过去。
斯皮尔伯格怒喷工作人员之后,终于还是拉下脸来找钟山道歉。
“对不起钟,这是剧组的失误,我们绝对没有一分一毫对中国的不尊重,你要相信我……只是现在没办法了……”
“——谁说没办法?”
钟山打断他的话,“虽然造烟要烧东西,污染小、危害小的东西有得是!”
斯皮尔伯格闻言,也很光棍,“那你说,我照做,行了吧?”
显然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他不认为钟山能有什么好办法。
有辙这些专业人士不早想出来了?
钟山却只从他的话里读出了傲慢。
“咖啡豆。”
他忽然说道。
“啊?”
斯皮尔伯格没明白钟山的意思。
钟山的眼里都是不怀好意,“我记得剧组从美国空运来了两百公斤咖啡豆,哦,好像还几百公升的橄榄油呢,对吧?”
“你要烧这个?”
斯皮尔伯格质疑道,“这怎么能行呢?”
钟山仰头,“你就说敢不敢试吧!”
十五分钟之后,一辆拉着食材的车快马加鞭来到了剧组现场。
钟山找到一个重新清理干净的火场,拿咖啡豆和橄榄油混合在一起点燃之后,现场同样冒气了阵阵青烟。
咖啡豆和橄榄油混合之后,富含油脂的燕舞不仅形状维持的挺好,更重要的是,现场从原来的刺鼻难闻已经变成了阵阵咖啡香气。
这是他前世从别人片场学会的奢华版造烟方式,除了贵,一切都好。
斯皮尔伯格见状,大手一挥,“把所有咖啡豆都拉来!”
虽然这样喝不了咖啡肯定会难受几天,但他也明白,这就是钟山故意施加的一种惩罚。
既然是惩罚,逃课就不好了。
只是眼看着自己空运来的高档咖啡豆就这么被钟山点着玩,他还是略微有点心疼。
在剧组自带的咖啡豆和橄榄油消耗一空之后,很快,沪影厂又托关系从沪上咖啡厂采购了两吨咖啡豆原料,一度中断的拍摄才彻底恢复。
闻着空气中弥漫的咖啡香味,现场的人们都爆发出真正兴奋的欢呼。
斯皮尔伯格此时也释然了。
望着涛涛黄浦江水,看着时空穿梭的十里洋场,他深吸了一口空气,赞叹道:
“多么香甜、浪漫的空气啊!”
说罢,他扭头望向随行的宣传官,“你记一下,明天把稿子发出去!”
宣传官点头如啄米,笔都快划拉出火星子了。
钟山看在眼里,也着实佩服这群老外丧事喜办的能力。
不用说,在烧咖啡豆之前发生过什么,那是根本不会出现在报导里的。
看着开心起来的斯皮尔伯格,他拍拍对方肩膀。
“这事儿还没完呢,我一定会督促官方开罚单的,一定。”
第二天,片场一切照旧,罚单也开出来了。
不是警告,不是口头批评,是实打实的行政处罚决定书。
经监测,焚烧现场大气中氮氧化物浓度超标23.6倍,二氧化硫超标25.7倍,对周边大气的污染极其严重。
环保局因此对美方环球公司、沪影厂等三家制片公司违反大气污染防治法规的行为处以罚款,并要求后续拍摄中不再使用这种有毒性实物制造烟火。
拿着手里的处罚决定,斯皮尔伯格看看做在自己旁边的钟山,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敬意。
他伸出手,“我们确实犯了一个错误,谢谢你让我意识到这一点。”
“平等。”钟山吐出两个字,握住了他的手。
三天时间倏忽而过,《我们的战争》开始深入内地展开户外拍摄。
眼看环球公司很“贴心”地派来了一个片场编剧,钟山也懒得跟组,拍拍准备走人。
临走之前,他特意去了一趟《收获》编辑部。
本来只是过去顺便把之前的稿费单领了,谁知他刚进去跟陈永新打了个招呼,就被站在编辑部办公室的李小林成功截获。
“难得你来!过来跟我坐坐!”
俩人去了办公室,关起门了,李小林原本的笑脸忽然凝固。
她看看钟山,低声说,“《收获》现在有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