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华师大格外局促的招待所里，随着气温逐渐升高，陈永新终于睡不着了。
他扶着床板坐起身的时候，后背的汗湿已经在浅色的床单上印出来了一个人形。
嗓子疼得好像锯片划过，陈永新无意识地呻吟一声，眨眨眼，茫然地环顾四周。
于华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苏同则是整个身子歪靠在墙上，看样子也没醒过来。
咦？钟山呢？
他一下子清醒了几分。
扭头四下望去，竟然没找到钟山的人影。
这让他有些慌张，左右看看，确认钟山的包和行李也都不翼而飞之后，他不由得想，难道是今天早晨就走了？
挣扎着起来洗了洗脸，又把于华和苏同叫起来，他先去楼下招待所接待室打了个电话。
《收获》编辑部里，接到陈永新的电话，李小林没好气地批评道，“你小子，让你陪着钟山，你倒好，人家都到编辑部了，你还在招待所呢？”
这下陈永新尴尬了，只好赶紧招呼上于华和苏同一起往《收获》编辑部去。
招待所距离《收获》编辑部差不多五公里，三人赶到的时候，手表的指针已经走到11点了。
本以为去了编辑部，免不了又被李小林痛骂，结果陈永新硬着头皮走进去，却发现情况跟他想象的有很大出入。
此刻的编辑部非常安静，前所未有的安静。
往日里的编辑部，审稿的、打电话的、作家聊天谈事情的，比菜市场强不了多少。
而此刻，除了头顶呼呼吹动的吊扇，整个屋子里所有人都出奇的静。
所有人或站或坐，但都是以一个中心向外扩散，而此刻，他们的眼神也正聚焦于那个中心的所在。
正是陈永新的办公桌。
而坐在他堆叠如林的文件中间，此刻正在奋笔疾书的，除了钟山还能有谁？
陈永新一看，同样大气不敢喘一声，伸手拽着刚要往里走的于华、苏同，转头去了李小林的办公室。
谁知一推门，李小林立刻追问道，“怎么样？钟山写完了没有？”
陈永新挠头，“还写着呢……”
李小林闻言，只得张罗于华二人落座，又沏上茶，这才讲起早晨的事情。
“早晨我刚到单位，还没停好车，收发室的老李就把我拦下了，我跟着他进去一看，原来，万万没想到，钟山昨天晚上就来了。”
“啊？”
陈永新一愣，“大半夜的，他他他又翻出来了？”
“是，据老李说，他值夜班的时候，钟山敲开门就要纸笔，然后先是在收发室写了一会儿，等早晨了又挪到你的办公桌上，到现在了，还没写完呢！”
“我的天呐，这是干了一个晚上？”
一向惫懒的于华没想到这时间还有如此勤奋的人，“觉都不肯睡，这写出来的东西肯定好得不得了吧？”
无论他们如何评价，此刻的钟山已经进入了一种心流的工作状态。
他全部的身心都集中在面前的稿纸上，对于任何其他事物、声音都置若罔闻。
就这么运笔如飞写到了下午五点多，连续奋战了将近15个小时之后，钟山终于停下了。
此刻的他正处于完成工作的巨大兴奋之中，竟然还满面红光，不觉得多么疲累，唯一的问题大约是手指头疼，低头一看，抓笔的中指骨节上，原本厚厚的手茧都磨破了。
“写完了？”
旁边早就等待多时的陈永新这才凑过去低声询问。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他赶忙追问，“怎么样，饿不饿、渴不渴、困不困？要不你先休息一会儿？”
钟山摆摆手，“火车好像要误点了。”
“别操心那个啦！我给你买明天的！”
不远处的李小林安抚道，“你先去沙发上歇一会儿，你放心，稿子肯定跑不了！”
钟山点点头，去李小林的办公室喝了几口水，此时巨大的疲惫感和困意才如潮水般涌上来，他往沙发上一歪，顿时打起了呼噜。
而编辑部的人已经纷纷凑了过来，试图了解钟山日夜奋战写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故事。
快速影印了两份，大家各自围成一团看了起来。
陈永新手持原稿，旁边坐着于华、苏同，三个人跟捧着宝贝一样一起阅读。
刚读到第一页，大家就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跟大家平日里都是用白话文创作不同，此刻钟山手底下的文字，从第二段开始，竟然有些半文不白的味道，乍读之下，仿佛在看《儒林外史》那样的清末小说。
为什么说从第二段开始呢。
因为第一段是一节引用。
【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
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
——《圣经·旧约·创世纪创世纪 11：1、4》】
于华一看，立刻卖弄道，“这个我知道，巴别塔嘛，又叫通天塔！讲的是上帝为了避免人类比肩神明，故意混淆语言，让人民无法沟通的故事。”
不过此刻无人应和，陈永新只是问，“这页你读完了没有？我要翻页了。”
于华只得赶紧追上进度。
整个故事由于用偏文言的方式书写，所以文本量不算大，仅有两万余字。
不过考虑到钟山实际上只写了十几个小时，这手速显然极为惊人。
不过字数虽然不多，信息量却不少。
故事从遥远的北非讲起。
在摩洛哥郊野的一处庭院里，阿布拿回家一把二手猎枪，打算给两个儿子放羊时吓唬狼。
两个儿子，老大平庸，老二机灵，阿布偏疼老二，这让老大心生不满。
这一日，兄弟俩带枪上山放羊时，老大有意无意想跟弟弟较劲，对着山下的公路开了一枪，想看看射程多远，结果毫无反应。
他说这枪没用，老二认为是他没瞄准，便接过枪瞄准了一辆巴士。
谁知下一秒，那辆巴士却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