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哈迪斯带着两只吸血鬼新娘返回最古图书馆时,搬运工作仍然在进行着。
书架上的魔法道具书被分门别类地打包成捆,由教国的文官和士兵们接力传递,穿过传送门送往神都。
安蒂莉妮站在一处较高的阳台上,埃癸斯之杖靠在肩头,目光来回扫视着整个图书馆的动静。
两只吸血鬼新娘安静地跟在哈迪斯身后,她们的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响,红眼好奇地打量着这里发生的事情。
哈迪斯没有多解释她们的身份,走向图书馆一座特别高的书架,他纵身跃起,落在书架顶端,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将世界意志横放在腿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没有等到任何袭击,宝物库的方向安静得像一座真正的坟墓,他坐在这处高高的书架上,看着下方教国的人们在不停地搬运着魔法道具书,一捆又一捆的书籍从书架上取下、打包、穿过传送门。
哈迪斯的手指在世界意志上轻轻敲打着,他觉得引诱计划大概不会成功了。
雅儿贝德也是一个高明的战术家,虽然在这场对决中,是他技高一筹,但他的破局关键靠的是世界意志,这才是真正超出雅儿贝德预料范围的变量。
如果没有世界意志,他在卢贝多那一关就已经被拦住了,虽然强控有一点五秒的间隙,但他若不能在一点五秒内干掉拦住他的人,终究会被耗死。
把雅儿贝德的布局单拎出来,是个完美的阳谋,在得知纳萨力克的情报已经通过西里尔泄露后,她反过来利用泄露的情报进行布局。
她把公会武器和数十万大军当作诱饵,逼迫他主动入局,这份手段,若是让哈迪斯自己来操盘,大概率也会如此布局,只要抓住了对方的关键人物,最起码也会有交换俘虏的资格。
不过哈迪斯不会如雅儿贝德那般冒险就是了。
从这点来看,他就不得不高度重视雅儿贝德,要说缺点,还是身为NPC的认知局限,也因此让哈迪斯有了可乘之机,如果换成飞鼠来指挥,最后的结果就未必是现在这样。
不过纵然雅儿贝德有着这种原生性的缺陷,但她应该还不至于想不到眼下最关键的问题,现在从宝物库出来,若被抓住,就会满盘皆输。
雅儿贝德只要意识到这一点,就算他真的大摇大摆离开这里,对方也不会贸然从宝物库出来。
况且说不定雅儿贝德会对他进行游击战,用传送魔法袭扰,如飞鼠先前在耶·兰提尔释放的超位魔法那样的偷袭。
索性他还不如就一直守在这里碰碰运气,至少在这里,一旦对方露头,他就可以瞬间反应。
坐在这里守株待兔,的确很浪费世界意志的使用时间,这就是在烧掉一件足以让任何玩家疯狂的世界道具。
可是想想他还能用这东西干什么?去宰了白金龙王?
如果现存的真龙王都集中在一起开个会,他大概会去挨个敲一棍,直接屠了这群搅屎棍。
但现实是真龙王的位置他根本不知道,世界意志剩余的时间分摊到赶路和搜索上,可能连白金龙王都找不到,更别说把所有真龙王都翻出来。
而若把白金龙王骗出来击杀,反而会让局面更麻烦。
不管白金龙王对他怎么算计,至少目前为止,这头龙比起六龙联盟的激进派还是相对保守的。
白金龙王至少还愿意在某种程度对话,而不是直接开战,如果白金死了,龙族的激进派就没人能约束了,想想当初的千刃龙王,见潜入败露就直接发起攻击,根本不会给谈话的机会,这对他来说,拖延时间也是在寻找机会。
哈迪斯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中推开,不知道过了多久,塞尔斯伯里来到他坐着的书架下方,仰起头。
他的袖口沾着灰尘,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神情是放松的,“冥神大人,图书馆的书已经全部移送完毕。”
哈迪斯回过神来,目光扫过整个图书馆,书架已经全部空了,那些从地面延伸到穹顶的隔板上连一片纸屑都没有留下。
搬运队正在收拾最后一批打包绳索,从传送门返回神都。
哈迪斯一跃而下,落在塞尔斯伯里面前,“可以回去了。”
安蒂莉妮走了过来,“这里怎么办?”她看了一眼这座空旷的图书馆。
哈迪斯摇了摇头,“有价值的东西我刚刚已经搜刮了一遍,这地方也就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而已,没有了公会,这里什么都不是,也许几十年后,这里就会坍塌,到时候连盗贼都懒得挖进来。”
塞尔斯伯里在一旁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抿紧。
哈迪斯看出了他的犹豫,便让他有什么事直说。
塞尔斯伯里抬起手指,指了指安静站在角落里等候的两只吸血鬼新娘。
在图书馆柔和的暖色光源下,她们白蜡般的肌肤和鲜红的眼睛显得格外扎眼,在场的教国官员和士兵们从刚才就一直在偷偷打量她们,有人甚至暗中握住了武器。
“冥神大人,那两位是....”
哈迪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看到了有趣画面的意味,“这是西里尔的报酬,到时候自有西里尔自己处置。”
他迈步走向传送门,在越过塞尔斯伯里身边时随口说道:“这个事你不用操心,她们不会伤害任何人。”
然后他对吸血鬼新娘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跟上,身影从最古图书馆中消失,安蒂莉妮也紧随其后,进入了传送门。
塞尔斯伯里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也转身跨入了传送门。
最古图书馆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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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斛城的战场上,格雷恩率领着这支乌合之众对白斛城进行了整整一天的猛攻,结果与进攻灰墓城时截然不同。
城墙依然岿然不动,攻城锤的撞击被圣骑士们加持了防御魔法的城门弹开,云梯还没搭稳就被守军用长杆推离城墙。
白斛城的守军配合得如同精密的机括,那些在灰墓城破后尝到了甜头的冒险者和佣兵,这次撞上了一堵真正的墙。
他们的个人战力在圣骑士严密的阵列面前就像撞上礁石的浪花,每一次扑击都被拍得粉碎。
入夜后,军营里笼罩着一层低迷的沉默,各个小队的损失统计汇集到格雷恩的营帐,伤亡数字让在场的人都说不出话来。
攻城梯的损失超过一半,投石机被城墙上的反击砸毁了两台,最严重的是冒险者队伍的伤亡,一个在灰墓城发了横财的秘银级小队在攻城塔顶端被圣骑士团团围住,全员覆灭,连一具尸体都没能抢回来。
士气低落到了冰点,格雷恩下令停止进攻,让全军在城外扎营休整。
营帐内的气氛很沉闷,四方的油灯在木桌上摇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光线落在摊开的白斛城城防草图上,将几位代表脸上各自的麻木照得清清楚楚。
格雷恩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张已经揉皱了的城防草图,围在桌边的还有三个人——工作者代表安特瓦力,冒险者代表罗拉——一个灰白头发的精瘦男人,以及在灰墓城里吃得满嘴流油的佣兵代表马尔科。
格雷恩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没有人开口,他只得自己先起头:“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沉默又持续了片刻,然后佣兵代表马尔科率先开口了,他的手指在桌上胡乱画了个圈,声音粗哑,带着还没散尽的不耐烦:“白斛城既然久攻不下,那就换一座靠近卡兹平原的城市,教国西部紧挨着卡兹平原,不用担心有敌国军队进攻,守备力量弱也是常态,这样的城市又不是只有灰墓城一座,没必要死磕在这里。”
他说完靠回椅背上,像是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马尔科的话刚说完,冒险者代表罗拉便接着点头,他的声音比马尔科平稳一些,但语气中明显带着附和,“马尔科说得有道理,换一座城就是了,没必要跟白斛城死磕,从灰墓城收来的粮食还够撑好一阵子,补给上完全没有问题。”
佣兵和冒险者,这两个群体原本是互相看不顺眼,但现在,这两个群体的代表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融洽得像是同一个鼻孔出气。
灰墓城的破城之夜不仅给了他们金银和女人,也让冒险者完全抛弃了曾经的道德观念,他们突然发现,财富来得如此之快。
格雷恩没有回应两人,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了几下,油灯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目光落在安特瓦力身上:“你的意见呢?”
安特瓦力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观察过白斛城的情况,城墙上全是圣骑士,哪怕用云梯强行上去,也无法在城墙上站稳,更不用说夺取关键位置的控制权。”
马尔科在一旁嗤笑了一声,但被安特瓦力无视了。
格雷恩看着安特瓦力,追问了一句:“如果让你们这些人和他们一股脑地涌上去,也不行么?”
在灰墓城时,便是以安特瓦力这样的群体夺城,他们虽然没有严明的军纪,但是个体实力却要高出普通士兵很多。
安特瓦力摇了摇头:“你是帝国军团长出身,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问题。白斛城的圣骑士不是单打独斗,他们是军队,纪律严明、配合紧密。想要撕开城墙的突破口,至少需要英雄级的战力带队冲阵,而我们这里最强的一支队伍....”他顿了顿,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也只是山铜级别的队伍。”
格雷恩沉默了,如果自己提前知道白斛城的情况,就绝不会选择这座城市作为目标,但现在已经不是帝国时期,帝国出兵之前会有一整套完整的情报勘察,分析敌军兵力,推演进攻方案。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魔导国的命令只有一句话,进攻教国,没有情报,地图还是在灰墓城市长府邸搜出来的那张。
安特瓦力话锋一转,问出了在座所有人都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格雷恩将军,魔导国那边....不会出兵么?只要派来一具死亡骑士,白斛城的圣骑士再多,也挡不住,卡兹平原上的死亡骑士可以组成军队了,应该不缺这一具吧。”
一时间,马尔科和罗拉的目光同时转向格雷恩,营帐里的空气变得有些紧张,连油灯的火焰都像是被这突然的安静压得矮了几分。
格雷恩看着安特瓦力,缓缓摇头,“从来没有我主动联络魔导国的,每次都是他们联络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如果他们有意介入,早就派人来了,你们看到魔导国的任何一个士兵出现在战场上了吗?”
马尔科一拳砸在桌子上,油灯跳了一下,灯焰差点灭掉。
他脸上的伤疤涨得通红:“魔导国这是在干什么?把我们当弃子?当我们是炮灰?!”
他的话还没说完,罗拉和旁边的安特瓦力几乎同时把椅子向后挪了一截,离马尔科远了一点,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马尔科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了,他的大脑在极度愤怒之后突然冷静下来,如果刚才那句话被他们听到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翻下去,双膝撞在地面上,面朝魔导国的方向跪倒。
“魔导王陛下恕罪!宰相大人恕罪!属下口不择言,胡言乱语,罪该万死!属下对魔导国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他额头砸在地面上,砸得嘭嘭作响,泥地都被磕出了一个小坑。
格雷恩看着他跪在地上磕头,那是一个魁梧的佣兵汉子,在灰墓城破城时一个人砍翻了四个守军,扛着两袋金币还夹着一个女人大摇大摆的炫耀。
现在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背脊在微微发抖,营帐里没有人嘲笑他,马尔科的恐惧是真实的,换作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如果被魔导国听到那些话,反应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格雷恩站起身绕过桌子,伸手按住马尔科的肩膀,马尔科的身体猛地一抖,抬头看他,额头上已经沾满了泥渣。
“魔导国若要你的性命,在你说完那些话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
格雷恩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现在我们应该没有被他们监视。换句话说....”他收回手,重新坐回主位,“魔导国应该也不会给我们提供任何帮助,我们要靠自己了。”
马尔科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重新坐回椅子上,安特瓦力和罗拉也把椅子拉了回来。
安特瓦力在沉默中开口了,“格雷恩将军,魔导国有明确指示过,必须拿下白斛城吗?”他话音落下,马尔科和罗拉同时转头看向格雷恩,营帐里的空气再次收紧。
格雷恩沉思了很长时间,那个恶魔的命令简短而明确,攻入教国,不停地进攻,但没有说必须进攻哪一座城,也没有说如果遇到打不下来的城该怎么办。
他想说没有明确指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边想边说,“雅儿贝德宰相给我的命令是攻入教国,虽然没有明确说过可以在中途放弃难缠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