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但我们如果这样主动退缩,不能保证事后不被清算,魔导国的那些恶魔不会讲什么道理。”
气氛沉默了下来,在座的人都知道,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管是佣兵还是冒险者还是工作者,在魔导国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能退出,也没有人能独自离开,逃兵的结局只有死,而他们也相信魔导国绝对做得到。
过了许久,安特瓦力打破了僵局,他抬起眼皮,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大家心里都清楚但谁也不说的事,“魔导国大概也没有指望我们能打出多大战绩。”他看向格雷恩,“难道不是吗?”
马尔科和罗拉同时将目光移向格雷恩。
格雷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帝国第六军团的军旗,曾经在卡兹平原上与王国军队对阵,曾经在阅兵式上向吉克尼夫皇帝行礼。
现在这双手指挥的是一支东拼西凑起来的杂牌军,连斥候都不齐全,连后方补给都要依靠掠夺来维持。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军队是什么东西了——炮灰。
不是他一个人知道,在座的各位大概都多少有些察觉了,经过灰墓城一战,冒险者群体,佣兵群体,也想要有自己的话语权,于是便推出了马尔科和罗拉这两个代表,而能够被推选出来,证明这两人也不会是笨蛋。
格雷恩略显沉重地点了点头。
马尔科的拳头在桌子下攥紧,又松开。
罗拉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们的沉默不是因为震惊,而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论。
安特瓦力又开口了,他对格雷恩问道:“放弃白斛城转去攻陷其他城市,还是在白斛城付出大量伤亡,魔导国想看到的是哪一种。”
营帐里再次沉默。
格雷恩沉思了很久,他抬头转向安特瓦力,给出了自己的判断:“魔导国大概想看到我们攻下城池吧,也许是这样...”
他说完这句话,在心里补了另一句,炮灰也有炮灰的价值,如果死磕在白斛城,恐怕也不是雅儿贝德宰相想看到的。
营帐内的油灯跳了最后一下,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声音在沉默中如同鼓点。
安特瓦力看向格雷恩,微微点头,无需多言,在场所有人已经达成了共识。
格雷恩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灯焰被这一掌震得猛地晃了几下,将四方的影子甩在营帐上左右摇摆。
“天一亮,全军拔营,从白斛城撤退。”
就在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营帐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帐帘被猛地掀开,夜风灌进来,将桌上那张城防草图吹得翻了个面。
格雷恩的副官站在帐门口,手还撑着帐帘,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困惑还是惊慌的表情。
“将军!有....有教国的使者!他们想对话。”
营帐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马尔科的嘴角缓慢地向上扯开,露出那口黄黑色的牙齿,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串低沉的、连滚带爬的哑笑,像是被人挠到了最痒的那根神经。
“啧——白斛城,不会是外强中干吧!才打了一天,就撑不住了!使者过来莫非是求我们别打了?”
众人笑了一下。
格雷恩思索片刻,觉得马尔科的判断也有这种可能。
白斛城是个大城,每天消耗的粮食就很多,他们虽然攻不上城墙,但是截断白斛城的补给也是能做到的。
如果能坚守,绝不会在第一天攻城结束后就急于言和,恐怕对方是想趁着守城成功的势头,进行谈判。
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拍了拍副官的肩膀,手掌比平时拍得更用力,“他们现在在哪里?”
“军营外,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这在谈判语境里意味着来使姿态低到不能再低,格雷恩心情更是大好,转头对帐内几位代表招了招手:“走吧,一起去会会这位教国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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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外被火把照得通亮,诺伊斯站在火光最外沿,教国的制式铠甲上印着金穗花与双股叉重叠的图案。
那是冥神——教国第七神的标志。
诺伊斯在一年前便已经皈依了冥神,认同斯连教国体系的七柱神,抛弃了原本的四大神信仰。
斯连教国的国民可以自由选择六柱神中的一柱作为信仰,如今因为哈迪斯的降临,教国高层纷纷改换了信仰。
不过六色圣典部队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改换信仰,但仍然有着不小的数量,于是在塞尔斯伯里的提议下,哈迪斯设计了代表冥神的图案。
金穗花在地球的神话中是冥界之花,而双股叉是冥神哈迪斯的武器,教国高层下令制作了很多带有冥神图案的东西,一些官员都在讨论教国高层是不是想要造神,为此还引发了不小的波澜。
空气中还残留着今天攻城时烧焦的木料味,与火把燃烧的松脂气味混合在一起,诺伊斯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再远处便是白斛城巍峨的城墙轮廓。
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形成了多股分叉,当得知冥神大人得胜归来,他第一时间前去请愿,而这次,冥神大人并未阻拦他的请愿,于是通过传送门来到了白斛城。
格雷恩带着三位代表从营门中走出来,火把的光芒在他身上那套帝国时代的制式铠甲上流淌,胸口魔导国的标志被映得格外扎眼。
他站在诺伊斯几步开外,身边三位代表一字排开,马尔科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斧柄上,罗拉习惯性站在弓箭手的位置,安特瓦力表情淡淡地抱着胳膊。
格雷恩打量着这个使者,他没有客套,连最基本的通名都省了,“你就是白斛城的使者?有什么请求直接说,不必拐弯抹角。”
他一顿,把嗓门又提高了一截,“我们军务繁忙,没时间陪你浪费。”
诺伊斯从头盔下盯着格雷恩的脸看了很久。他开口道:“帝国第六军团长——格雷恩,虽然这不算初次见面,但你恐怕不记得我了。”
格雷恩皱眉,白斛城的圣骑士他也是第一次交锋,更谈不上认识,他盯着诺伊斯看了几秒,脑子里搜索半天却对不上号,“我们见过?”
诺伊斯点了点头,“不在同一个系统,但我们都曾为帝国效过力。”
他的语气没有煽情,只是在平静地复述简历,“帝国的军团长我都认识,我是原皇室空卫队的队长,诺伊斯·斯莫列特。”
诺伊斯在希尔加德城的壮举终究没能传播出去,希尔加德城的人出不去,而纳萨力克的恶魔也根本不会将他这样的小角色的自杀式袭击放在心上
格雷恩的脸上划过一丝短暂的意外,瞬间又复原。
帝都的亲卫空骑,只效忠于吉克尼夫的近卫队,连帝国军部都调不动的精英,但帝国已经亡了一年多,他记得空卫队被雅儿贝德宰相全员处死了,听说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这么说来,在帝国完蛋后,你投靠了斯连教国。”格雷恩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他笑够了,收起笑容,用一种居高临下、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诺伊斯:“你太天真了,诺伊斯队长,你以为凭着以前的情谊,就能让我退兵?我现在是魔导国的大将军,魔导国给了我在帝国时做梦都得不到的东西,你跟我说这些话是想让我念旧?你在教国待了一年,大概把脑子也落在教堂里了,眼下这一战,正是我证明自己的机会,你想让我退兵,绝无可能。”
马尔科跟在格雷恩后面也狂笑起来,罗拉架着胳膊,配合性地发出几声干涩的附和大笑,安特瓦力没有笑。
诺伊斯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重复一段在心中念了无数遍的祈祷词,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帝国被灭后,有的人选择投降,”诺伊斯的声音沉沉地响起,“有的人选择抵抗....”
“抵抗?”格雷恩打断了他,那两个字像蘸了辣椒水,“所以呢?那些抵抗的人怎么样了,你来告诉我!帝都广场上挂着的人头里,有没有空卫队的人?你是运气好,活了下来逃到了教国。”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教国也马上就要完蛋了,你以为凭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就能改变什么?”
格雷恩现在已经确信诺伊斯是来求情的,而他更是要做出压倒对方的姿态,才能在接下来的讨价还价中争取到有利条件。
诺伊斯安静地等他把话说完,火把的光芒在两人之间跳跃,将诺伊斯的影子在地上拉出几道分叉。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反驳,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是逃到教国。”
他顿了顿,“希尔加德城的刺杀行动失败之后,我已经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我想用这条命唤醒更多人去抵抗,但后来....”他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稳,“教国的第七神,冥神大人,救下了我,他将我带来教国,我已经是他的信徒。”
格雷恩嗤笑,脸上的嘲讽毫不掩饰,“冥神?那是什么东西?我早就听说斯连教国敬奉的神明跟别处不一样,没想到他们不光不一样,居然还能说加就加,今天添一个神,明天再加一个神,简直可笑至极。”
他的语气愈发放肆,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要说这世上真有神明,那也是魔导国的魔导王陛下!你那个所谓的冥神,算什么东西。”
诺伊斯沉默地看着格雷恩,沉默到格雷恩的嘲笑声在夜空中完全消散,然后他横向举起了右臂。
本来空无一物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柄长枪。
枪身极长,呈优雅的锥形,从握持处向枪尖逐渐收窄,靠近骑士的一端有一个喇叭状的扩口结构,内里嵌着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
最前端是一个短小锐利的菱形金属枪头,泛着寒芒,整体线条笔直而张力十足,枪尖在火把光芒中犹如被点燃的冰锥,这是为高速冲锋而锻造的兵器。
马尔科和罗拉同时从闲散的姿态切换成了战斗预备状态,安特瓦力也放下了抱着的胳膊,向前跨了一步,浑身肌肉绷紧如蓄势待发的箭弩。
马尔科冲着诺伊斯嚷道:“一个人站在我们整个军营前还敢亮兵器,我说你活够了是吧?找死也不是找得这么积极的!”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丑陋的弧度,“你就是想拖住我们,让我们围着你转,背后还有什么伏兵吧,劝你趁那点伏兵还在喘气,赶紧带着跑,省得我们费事!”
诺伊斯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把枪尖对准了面前的人群,枪尖将两侧火把的光芒劈开成碎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的确很天真,天真的以为你们这些人,也是活不下去才不得不听命于魔导国,为了保命听命于人,这我能理解,毕竟谁都不想轻易舍弃生命。”
他话音刚落,夜空中突然刮来一阵猛烈的风,松脂火把被压得齐齐矮了几分,火焰在风中疯狂抖动。
马尔科本能地仰头向上方望去,罗拉也皱着眉抬起头,安特瓦力眯了眯眼。
天空的漆黑被什么庞然大物骤然撕裂。
从高空降下的庞然大物的翅膀每扇动一下,便将火焰压得几乎熄灭。
当它降落至火把光圈刚好触及的边缘时,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它,强壮的四肢抓进泥土,长长的尾巴扫开碎岩,头部从容转向诺伊斯,喷出一口浊气。
安特瓦力呆住了,手里的链枷松了一瞬,罗拉的眼珠也完全凝固,弓都差点没握住,马尔科的斧柄从握紧的右手滑脱半截,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只发出一个被夜风吞没的气音。
诺伊斯纵身跃起,稳稳落在龙的背上,枪尖的寒芒和高空吹来的疾风融为一体,他握着长枪,勒住缰绳,让那头庞然大物站稳在被风压得东倒西歪的火把阵前。
然后他垂下目光,望着仍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格雷恩。
“魔导国已经覆灭,我本想给你最后投降的机会,但现在看来,你似乎不怎么需要这个机会,并且....你把我惹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