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社长,就是这儿了。”
四毛指了指眼前的一大片空地。
丰田英二深吸一口气,一股黄土味儿混着远处农田的粪肥气息扑面而来,突然唤醒了他童年的点点记忆。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里看不到任何摄影棚,倒像是某个废弃的工厂空地,铁丝网歪歪扭扭地围着大约七八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区域,里头散落着些木板、钢管和帆布搭的棚子。
远处能看见几个用木板和纸壳板搭起来的“楼房”立面,油漆刷得粗糙,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丰田社长,这边请。”
李兆坤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虽说硬性条件跟不上,但好歹把环境弄得整洁一些啊!
搞得就像个草台班子似的。
其实,这也不怪李小龙,主要是时间太紧张了,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如果不是李兆坤坚持,李小龙甚至想把剧组整个儿搬到美国,那边什么都是现成的,啥都不用操心。
四毛解开铁丝,把门拉开一条缝。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丰田英二没说话,弯腰从门缝里钻了进去,他脚上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碎石和土块上,嘎吱作响。
场地里面比外头看着更简陋,一条八九百米长的宽大马路,两边“楼房”的墙面是用木板钉的,有些地方连背后的竹子架都裸露在了外面。
一家“咖啡馆”的招牌是用硬纸板剪的,上面用红油漆工工整整地写着“COFFEE”几个字母。
唯一值得夸奖的,绿植布置得很不错,仿佛进入了园林。
就在这片简陋之中,却有着一种奇异的活力,几十个工作人员在李小龙的指挥下,井井有条地忙碌着。
有人在调整一块挂在竹竿上的大白布——那是反光板;有人正推着一辆装着轮子的木板车,车上架着沉重的摄影机;还有两位大妈蹲在几辆银灰色的丰田汽车旁边,用抹布仔细地擦拭着车身。
“李会长,这边……”
一个声音传来,李萍倩从一座临时帐篷里钻了出来,他上身只穿着一件白汗衫,脸上沾着灰,但眼睛很有神。
李兆坤点点头,当即指着身旁的丰田英二介绍道:“李导,我帮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丰田社长。”
“丰田社长,欢迎欢迎!”李萍倩一路小跑了过来,在裤子上蹭掉手上的汗水,这才伸出手去:“条件简陋,您多包涵!”
丰田英二跟对方握了握手,发现这位大导演的手掌很粗糙,满是茧子。
“布鲁斯呢?”李兆坤赶忙问了句,目光在场地里搜寻。
李萍倩伸手指向场地另外一端:“布鲁斯在那边给阿杰讲戏。”
众人定睛望去,那里搭了个简陋的帆布棚,下面摆着几张竹凳。
李小龙同样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汗衫,正蹲在一张小板凳前,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许冠杰坐在他的对面,穿了件花衬衫,戴着一副茶色太阳镜,手里拿着瓶北冰洋汽水,正听得认真。
丰田英二眯起眼睛,这和他想象中的“国际功夫巨星”相去甚远,没有前呼后拥的助理,没有华丽的休息车,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朴实无华。
众人走近了,能听见李小龙的声音,是带着美国口音的英语,语速很快:“……所以这里你不要看镜头,看后视镜,但眼神要穿过镜子,看到后面追你的车,不是真的看到,是感觉,明白吗?感觉……”
紧接着,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条弯曲的线:“车在这里转弯,离心力会让你往这边歪。”
说着,他身体跟着做出了倾斜的动作,“你要抵抗这个力,核心收紧,但手臂放松,方向盘在手里是活的,不是死的。”
许冠杰边听边点头:“师父,转弯的时候,我能不能加个小动作?比如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一下,跟着音乐的节拍?”
“可以,但只能敲一下,多了就会破坏紧张感。”李小龙扔掉树枝,拍拍手上的土,这才抬头看到走来的众人。
他“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动作流畅得像弹簧展开。
李萍倩抢着介绍道:“布鲁斯,这位就是丰田社长。”
“丰田先生,李会长……”
李小龙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不过眼圈是黑的,一看就没好好休息。
丰田英二很客气:“李导,我看过你的电影,拍得真不错!”
“谢谢!这里条件简陋,让您见笑了。”李小龙语气里没有抱歉,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好在这里比较偏僻,地方也够大,怎么折腾都行。”
一番寒暄后,正好午饭时间到了。
众人在剧组吃了一顿盒饭,伙食还不错,都是农家散养的土鸡土鸭,加上又是柴火灶,别有一番滋味。
丰田英二胃口大开,很快饭盒便空了,他端着空饭盒,突然感慨道:
“上次吃盒饭,还是二十年前,那时战争刚结束,为了早日恢复生产,所有人都吃住在车间。”
“丰田社长,正是你们这种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丰田汽车才有今天的成就。”李兆坤趁机恭维了一句。
人情世故这一块,本来就是他的强项,都是上辈子开饭馆锻炼出来的。
饭后,在李小龙的带领下,一行人走向了一间最大的帆布棚,棚下阴凉了些,但空气依然很闷热。
棚子中央摆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是一台最新款的电影胶片剪辑机,旁边散落着几盘胶片盒、剪刀、胶水和小片的透明胶带。
旁边是一台老式的电影放映机,机身是深绿色的,漆皮斑驳,放映镜头在昏暗中反着微光。
“条件有限,只能这样了。”李小龙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吩咐许冠杰和四毛搬来几个小板凳,又用砖头垫高了放映机,调整对着幕布的角度,“这边电压不稳,放映机有时候会跳帧,丰田社长您多担待些。”
“没事,能看就行。”
丰田英二紧挨着李兆坤,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小板凳上,白衬衫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灰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