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龙熟练地将胶片卷上放映机的供片盘，检查了一下片头，然后朝着四毛轻轻点了点头。
四毛立马关掉了唯一的电灯，棚内顿时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放映机镜头前那一小块区域，因为幕布的微光反射，勉强能看清人脸轮廓。
“咔哒”一声轻响，放映机顶端的灯泡亮起，一束强烈的、带着无数飞舞灰尘的光柱，打在了对面墙上的幕布。
很快，屏幕右上角出现了手写的片名，字迹有些歪斜：“丰田汽车广告片/工作样片。”
没有音乐，只有放映机“嘎达嘎达”的走片声。
突然，音乐猛地冲了出来。
正是李兆坤帮大徒弟创作的专辑主题曲——《Free Loop》。
歌声当中，画面切入。
第一个镜头就让丰田英二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环绕运镜，从极低角度拍摄，最后停在丰田车标前。
环绕运镜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汽车居然在高速行驶当中，也不知道是如何拍出来的？
紧接着，镜头猛地向上甩起，画面一阵剧烈晃动后稳住，将车身流畅的侧面线条完整地展现了出来。
画面里，车子驶过那些简陋的“街景”。
此刻，在放映机光柱下，那些粗糙的细节被放大了，但也因为胶片本身的颗粒感和不算精准的焦距，反而蒙上了一层粗粝的、带有现实质感的滤镜。
突然，许冠杰的侧脸特写切入，他戴着茶色蛤蟆镜，嘴角紧抿，下颚线绷着，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神情。
接下来，是一组快速切换的镜头：
换挡的手部特写，手腕上戴着一块飞行手表，表盘反着光；踩下油门的脚部动作；飞快瞥向后视镜的眼神，墨镜片上倒映出飞速后退的、扭曲变形的光影……
剪辑节奏很快，甚至有些突兀的跳跃感，但恰好卡在了音乐悠扬的节拍上，形成一种原始的、充满动感的冲击力。
很快，音乐来到副歌部分。
画面是汽车冲过“水坑”的慢镜头回放——准确说，是正常速度拍摄后，在剪辑台上通过重复洗印几格胶片做出来的“降格”效果，看起来有些卡顿，但反而有种奇异的、充满力量感的滞重。
这是李小龙从好莱坞学到的技巧，就为了这一个镜头，前后整整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丰田英二屏住了呼吸，双眼紧紧盯着幕布，这是自己最熟悉的汽车，但从未见过它以这样的方式被呈现出来。
它不再仅仅是橱窗里优雅的工业品，而像一头在荒野上奔跑的钢铁巨兽，充满野性的生命力。
就在这时，音乐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只有鼓点和低沉贝斯的过渡段。
画面突然一切——
这是一个从侧面低角度拍摄的镜头，面对前方突然出现的弯道，驾驶座上的许冠杰眼神一凛，猛地向左急打方向盘。
动作幅度之大，甚至能看见他手臂和肩背肌肉瞬间绷紧的线条！
下一秒，银灰色的汽车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推了一把，车尾骤然向外甩出，整车以一个极其夸张的侧滑角度开始了“漂移”！
车轮在干燥的黄土路面上疯狂刨抓，卷起阵阵尘土。
画面再次切换到车内，许冠杰双手正在急促地反打方向盘，他的身体被巨大的离心力紧紧压在车门上，颈部的肌肉绷得像钢丝，脸颊的皮肤都能看到微微的颤动。
“嗤……”
一声尖锐的、模拟轮胎摩擦的音效在音轨中炸响。
此时，外部镜头瞬间切回。
在尘土最浓烈、侧滑角度最大的顶点，车身仿佛凝滞了一帧，然后，就像被一根无形的橡皮筋猛地拉回，车头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开始回正。
看到丰田英二目瞪口呆的样子，李兆坤不自觉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放到后世，这是一个烂大街的镜头，但在当下，却足以惊艳所有人。
开拍之前，他特地查询过，在一些汽车拉力赛当中，虽然已经有了类似动作，但尚未形成现代意义的漂移运动。
漂移过后，广告戛然而止，整个时长差不多半分钟，按照剧本，后面还有几十秒回到家里的剧情。
丰田英二下意识看向李小龙，试着询问道：“刚刚那个镜头…那个让车子横着滑过去的镜头……”
“丰田社长，这个动作叫做'漂移'，是李会长命名的，我们也是从一些汽车比赛当中得到的灵感。
不瞒您说，我们前后琢磨了一个多月，同时邀请了一位专业赛车手作为替身，这才顺利拍了出来。”
李小龙微笑着解释道。
徒弟许冠杰毕竟不是专业赛车手，真要靠自身实力，别说两个月了，两年时间都不一定能够练得出来。
“啪啪啪……”丰田英二一边鼓掌，一边激动道：“拍得太好了，这是我看过最精彩的汽车广告。”
这哪里是广告？
分明就是一部电影，甚至比电影还要精彩，长城电影果然名不虚传。
这两亿日元花得太值了。
李小龙矜持地点了点头：“丰田社长，贵公司满意就好。”
丰田英二不愧是大老板，很快变得冷静下来：“李导，在广告里展示这种…这种极端、激烈，甚至有些……危险的驾驶动态，这完全超出了常规。
我必须要问，你不担心这会让观众，特别是那些注重安全和稳重的消费者，产生误解甚至反感吗？这可能会让人觉得丰田汽车是鼓励鲁莽驾驶的。”
李兆坤帮着回答道：“丰田社长，您多虑了，每年那么多汽车比赛，危险动作比比皆是，真要损害品牌，也不会有那么多汽车公司报名参加……”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我收回刚才的问题。”丰田英二很快恢复了沉稳，语气也随之变得坚定起来：“这个镜头，不仅不该删减，还应该成为整支广告的高光时刻，是画龙点睛之笔。”
说完，他转向李小龙，再次伸手跟对方握了握：“李导，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