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左右,终于排到了门口。
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拿着登记本,挨个核对介绍信,四毛赶忙从怀里掏出了长城电影公司推荐工农兵学员体检表,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李卫疆?”
“到!”
“性别?”
“男。”
“年龄?”
“十八。”
“单位?”
“长城电影公司。”
护士抬抬头打量了一番四毛,然后在表上打了个勾:“进去吧!先去一楼抽血。”
大厅里更是人满为患,几条长队排得歪歪扭扭,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抽血的地方在走廊尽头,四毛又排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轮到了他。
不用别人催促,他自觉地将袖子一撸,胳膊伸了过去。
护士是个圆脸姑娘,扎着两根马尾辫,动作也很麻利,橡皮管一扎,棉球一擦,针头就进去了。
四毛下意识地别过头,感觉胳膊一疼,再回头时,血已经顺着针管流进玻璃管里,暗红色的,看着有点吓人。
“按着,五分钟别松手。”护士拔掉针管,给四毛递了一个棉球,一边在表上盖章,一边闲聊道:“你这块手表看着不错,哪个牌子的?”
“爱彼牌的,进口表,我妹妹送我的。”四毛笑着解释道。
“你有个好妹妹!”护士下意识点了点头,“好了,下一个。”
眼前这个小年轻,看穿着打扮,就知道不是一般家庭出身。
抽完血,四毛按着胳膊在走廊里等堂姐,没一会儿,二丫也出来了,脸色很正常,只是棉球按得紧紧的。
接下来是量身高和测体重,队伍短些,轮到四毛时,他赶忙脱了新鞋站上去。
杆子一压,护士当场报数:
“一米八零,七十八公斤。”
自从李兆坤穿越后,家里的生活水平直线提升,几个孩子由于营养充足,一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
二丫也不差,身高一米七一,体重六十五公斤,高出平均标准一大截。
量完身高体重,紧接着是视力检查,墙上贴着“E”字表,从大到小。
四毛左眼1.2,右眼1.0。
二丫两只眼睛都是1.5。
由于取消了高考,学习压力骤降,姐弟俩视力都保持得挺不错的。
很快轮到了内科检查,房间里摆着三张床,用白布帘子隔着,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很温和。
“躺下,衣服撩起来。”
四毛立马按照吩咐躺了上去,冰凉的听诊器贴在胸口。
“深呼吸。”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再来。”
又深吸一口。
听诊器在胸前、背后移动,凉飕飕的,然后医生开始按肚子,按到右下腹时,四毛突然一个激灵。
“这儿疼?”
“有点…痒……”
四毛赶忙解释道。
他生怕医生产生了误判。
医生笑了笑,迅速在表上写了几笔:“小伙子身体挺健壮的,平时没少锻炼吧?”
“医生,我是练武的。”
四毛忍不住显摆道。
“是吗?学得什么功夫?”
医生随口追问了一句。
“截拳道。”
四毛如实交代道。
“李小龙的功夫?练武是好习惯,一定要坚持下去。”医生并没有感到意外,“起来吧,去外科。”
四毛点点头,随即从床上坐起来,一边扣着衣服扣子,一边好奇地问:“医生,您也喜欢看我师父的电影?”
“你师父是李小龙?”医生露出了一脸惊讶,随即看到体检表上的单位,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你在长城电影工作,这就不奇怪了,你师父的电影《霍元甲》《精武门》《猛龙过江》《龙争虎斗》,我是一部都没落下。”
说着,医生摘下听诊器,突然话锋一转,指了指四毛的胸口:“练武也要注意方法,你肋下的这块淤青,是怎么来的?”
“咳,昨天跟我妹妹对练的时候,不小心挨了一脚。”
四毛没有隐瞒。
说来惭愧,小妹比他基础好,也比他更努力,他现在居然打不过小妹。
“你妹力气倒是不小。”医生顿了顿,趁机问了个不相关的话题:“对了,你师父今年的新电影叫什么名字?”
四毛摇摇头:“今年没有新电影上映,估计要等到明年了,是一部关于汽车的电影,叫做《速度与激情》。”
“《速度与激情》?这名字怎么听着怪怪的?”医生喃喃自语道。
电影还没开拍,四毛也没办法多做解释,只能朝医生点了点头,接过体检表,转身便朝二楼走去。
外科在二楼,房间大些,一次要检查七八个男性,四毛排在第一位。
医生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说话像打雷:“脱!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外衣外裤都脱了,只留条裤衩!”
四毛从小就适应了集体生活,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很快脱得只剩一条裤衩,然后跟另外几个人站成一排。
“抬头!挺胸!看前面!”
四毛闻言,赶紧抬头挺胸,医生挨个检查,让人抬手、抬腿、蹲下、站起,看看关节活动怎么样,紧跟着又检查了皮肤,看有没有疤,有没有痣,跟大哥说的入伍体检很像。
“转过去!”
四毛转过去,背对着医生,感觉有只手在背上按了按,又让他弯腰,检查了一下脊柱情况。
“好了,穿上吧。”
四毛如释重负,赶紧穿衣服,穿到一半,突然听见医生对旁边一个人说:“你这疤怎么回事?”
那人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修水库的时候…被石头砸的……”
“什么时候砸的?怎么砸的?说清楚点!”医生提醒道。
“六九年…公社修水库……”
医生没说话,迅速在体检表上记了几笔,然后立马转到下一个人,那是个精瘦的小伙子,胸前有一大片烫伤疤,皱巴巴的像张旧地图。
“你这个是怎么回事?”
“钢厂…钢水不小心溅的……”
就这样,医生一个个问过去,烧伤的,砸伤的,割伤的,每个疤背后都是一段历史,都是某个车间、某个工地、某座矿井、某块田地的记忆。
四毛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除了肋下那块练武留下的淤青,皮肤光溜溜的,连个像样的疤痕都没留下。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自己这十八年活得太轻松了,轻得没在身体上留下任何印记。
从外科出来,四毛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二丫拿着体检表出来时,看见堂弟呆坐着,赶忙上前关心道:
“怎么了?是不是没通过?”
“没有,都合格。”四毛说着,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二姐,已经十二点半了,咱们赶紧回家吃饭吧?”
“小叔小婶肯定不在家,你去我家吃吧?”二丫邀请道。
“不用了,我爸给我留了午饭,热一下就行。”四毛婉拒道。
“那好吧!”
二丫没再劝说。
小叔家的伙食,肯定比他们家好。
离开医院,四毛看着体检表上的红章,满脸兴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