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听完他的讲述，母亲的反应并非安德烈预想般惊喜。
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
“安德雷卡，死境的事可以由你主导，实质却应该交给你父亲处理。在你眼前，还有必须由你自己来面对的更紧要的事。”
“萨拉贡国内的交流不需要大费周章，却也不代表你可以将其忽视。”
“简单不代表无用。既然成为了拉曼查的外交官，你就应该尽量多做简单而有用的事。”
安德烈的骄傲瞬间被浇灭了一半。如果是父亲这么说，他多半还会反驳几句。可如果是母亲这样说，那他半点反驳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碗，汤液的油花在油灯光芒下荡漾：“对不起，妈妈。”
“我的安德雷卡，抬起头，”阿莉西亚安抚着他，“这不可耻。不需要道歉，只要记得吸取教训就好。”
“我记住了。”
安德烈说：“那就从韦瓦开始。”
“好。”阿莉西亚耐心地引导着，“想一想，拉曼查准备从韦瓦获取什么？”
“商路，粮食和人力。”
“诺文大人认为哪一个更重要？”
安德烈沉思片刻：“首要是人力。大人提议设立建设指导团，以合作和投资为由，介入韦瓦的各项生产，最终控制其命脉。”
阿莉西亚不置可否：“人的价值在于生产的价值。”
“加莱西亚需要韦瓦的粮食补充，但韦瓦的命脉在加莱西亚手中。打破已有的合作默契，若动作不够迅速，反而会付出更多代价。”
“拉曼查不应该试图直接掌控韦瓦的粮食生产。”
“吉列尔莫男爵无嗣，取走他对摄政王的最后价值，就等于宣告这个家族气数已尽。”
“他虽然性格软弱，却也不至于糊涂到看不清这一点。若是这样做，他绝不会配合，因为配合了也无利可图。”
安德烈认真地听着。
阿莉西亚的语气依然温和：“安德雷卡，两年前，吉列尔莫男爵曾经聘请过一支探矿队，带着大块的铅矿、铜矿与黑镁石回到阿斯托加估价寻找投资。”
“当时这件事在阿斯托加引起了一阵热议。不过探矿队最终认为，从头开采铅矿成本过高，铜矿稀少且夹杂在硬岩中，黑镁石无人需要，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安德烈突然瞪大了眼睛。
黑镁石！
这是用来给玻璃脱色或制作彩色玻璃的矿石，需求量极少，只有玻璃工匠会买。
但他记得父亲曾经给拉曼查带去过一大批黑镁石，这种矿物在拉曼查有另一个名字——软锰矿，是冶炼钢铁的重要原料。
他艰难地开口：“那我们应该去谈矿业合作？”
阿莉西亚没有替儿子做出决断：“妈妈只是告诉你一些需要知道的事情。前面是你该自己走的路。”
“可是...该怎么做呢？”
“帮帮我。”安德烈求助般地看着她，在心里默默补充着未尽之言，“我相信我能做得到，但我想做得更好，超过我现在能力的好。我不想让你们失望。”
阿莉西亚夫人面容温婉：“就像我和你说的那样，外交的艺术就是欺软避硬，要像他们的主人一样去谈判。”
“而像他们的主人的意思，”她神秘地微笑着，“就是像他们的主人。”
“慎用它，我的安德雷卡。”
安德烈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突然兴致勃勃地站起来，推门跑了出去。阿莉西亚夫人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光芒如尘埃般浮动着。
她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
安德烈向着回家时路过的那间服装店跑去，那里能帮他定制一身能在正式谈判之前，就让对方心中大乱的行头。
深红色的染料，仅此而已。
...
队伍进入法尔塞特城堡时，寒酸的待遇让几位随行士兵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第一次“外交访问”，诺文可谓是极为重视，不仅自己亲自伪装前来，还带上了军事力量扛旗示威。
代表拉曼查脸面的安德烈的初次亮相，排场总得撑起来。
不过看着面容在慌乱和猜疑中反复变换的吉列尔莫男爵，诺文不得不承认安德烈这身山寨巡视使的行头可能比其他加起来都有用。
这多多少少有点借摄政王的威名去吓唬人的意思，不过反正这些偏远小贵族也没法跑去王都告状，认错了人只会显得他们自己丢脸。
让猫出面外交不太行，可要是把自己伪装成巨鹰再出面，那话就又说回来了。
就算对方后面反应过来，气势也已经被压下去一大截。
而且，这位吉列尔莫男爵确实让诺文颇为意外。
他虽然被吓得够呛，但并没什么应激反应，没有暴跳如雷，没有歇斯底里，甚至很快就冷静下来询问起了他们的来意。
在真正见到这位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男爵之前，诺文还以为整个萨拉贡的贵族多少都有点精神问题。
就比如早已作古的冬季出兵桑吉诺，引狼入室阿尔瓦...
“矿业合作？”吉列尔莫忙不迭拿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这...我也想啊！”
“要是能挖出矿，也不至于搞成现在这样子...”
“咳，咳咳！说远了，”他干咳了两声，依然有些畏惧地瞥向安德烈，“拉曼查要是能把铅矿挖出来，那都好谈，给我留点分成就行。”
“可您要的那些黑镁石和铜...不是派人去挖出来就能完事的。”
说到这里，吉列尔莫的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
他左右看了看，确保没有闲杂人等，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早就试着请人挖过矿道，但他们在挖进一个四通八达的地洞之后，就再没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每到晚上，地洞里都会有一种可怕的声音在回荡，就像用石头磨蹭河蚌的壳，又把一块肉扭起来，又松开...”
“就像...”
他停顿了许久也没有说出“像什么”，脸色有些苍白。
“我问附近的村民，他们什么都不敢说，只是一直念叨那里面...”
“有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