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安德烈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看不见背后诺文的神色,现在的身份也不容许他转头向一位“侍从”求证。
于是他抬起下巴,神色自若地掌控回话题主动权:“太笼统了。”
“边境领主总有各自的麻烦,村民遇到了抢劫就是匪患,认错了野兽的模样就是怪物...每片边境领地都能听到同样的传闻。”
面对眼睛瞪大,试图反驳的吉列尔莫,安德烈根本不允许他开口:“您无需反驳我,无论是真是假,埋藏的问题从不会消失,只会生根发芽。”
“您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说出您知道的全部。”
“至于怪物是何模样。”他略微停顿了一会,犹如在彰显从容般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侍从,“...拉曼查自有判断。”
在那一瞬间,诺文和安德烈交换了一个平静的眼神。
见状,年轻人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不是无法应对的事。
刚刚见过毁天灭地的魔像,小心翼翼地在两国的世纪战争夹缝中求存,现在和拉曼查讲一个偏远领地那存在于传说中的洞穴怪物,诺文心里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怪物表皮等效多少毫米钢制装甲?
如果怪物真的威胁巨大,巡视使路过的时候多半会把它连带山一起移平。
吉列尔莫男爵话被堵住,见两人都不当回事,嘴唇哆嗦了许久。
他最终还是抿住下唇,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心想就算要出事也别出在韦瓦——我这儿真的担不起你们带来的麻烦!
“没有人见过怪物的真模样,见过的...恐怕也都死在里面了。”
“有人在洞口守了几天,只闻到一股血腥味,然后很快又变成了一种类似泥土和岩屑的味道。流进里面的雨水,最后也从另外的小洞里流出来了。”
“那洞...绝对不是人手挖出来的,”他语气有些颤抖,手掌比划着示意距离,“大概有四臂长短,拳头大小。”
“天神在上,哪能有人钻出这样的窄洞还不敲坏其他石头?”
“我派出去的士兵失踪了一队,剩下的全都吓破了胆,说什么也不敢再往里钻。只好先把洞口堵上。”
吉列尔莫说完,心有余悸地嘀咕:“还好,还好...它们还不会出来...”
“还不会?”
安德烈露出得体的笑容:“往往做出这种判断的时候,都是因为没有人能活着报告它们什么时候出来过。”
“韦瓦多丘陵,天然地洞不知道会延伸多远,您甚至都没有摸清它的走向。如果出入口不止一个,它们会去往哪里?”
他不经意地看向脚下的古旧石砖:“比如,法尔塞特城堡?”
男爵的面色瞬间又白了一层。
“请放松。”安德烈拍了拍掌,“现在,您才说了些有用的东西。”
他开始具体整理情报:“怪物在矿洞内部活动,会主动修筑巢穴来排水,具有攻击性和领地意识,能埋伏或袭杀全副武装的成年男人。”
侍从俯身凑近安德烈耳边低语了几句。
安德烈眼神一闪,随即又状似随意地追问道:
“矿道和洞穴走道的尺寸有没有规划过?岩壁是垂直还是倾斜?有没有钻天井通风?有没有牲畜误入过?”
“这...”吉列尔莫额头上渗出冷汗。
只看男爵的反应,安德烈就知道已经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
“请去召集您的骑士和士兵。”他起身,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拉曼查建议您配合我们的动作,以维护您与韦瓦的神圣安危。”
如果是其他贵族,此刻定然震怒:一位来历不明的使者怎么敢直接对贵族发号施令?
可吉列尔莫压根就没升起这个念头。
听到熟悉的命令语句,男爵紧绷的气息顿时不自觉地泄了出去。心就仿佛搁在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虽不舒服,但也好过空落落的。
神使鬼差地,他点了点头。
直到这支队伍暂时离开主厅,士兵们茫然地聚集过来,武官焦头烂额地扯着嗓子协调人员,吉列尔莫才猛地惊醒过来——
“坏了!”他心里惊呼一声,两股战战几乎要昏厥,“开矿就算了,我还把兵调给拉曼查指挥?!”
“那我不也成叛党了?!”
...
诺文暂且不知拉曼查在其他贵族眼中已经名声败坏到了叛党的级别。从城堡出来之后,他就一直盯着安德烈看。
“大人,”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您这样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诺文也不藏着掖着,姿态大方:“三言两语就把一位男爵牵着鼻子走的好小伙,我当然得多看两眼。”
“我本来还担心你应付不来,给你准备了一大堆撑场面用的东西。”他看了一眼高高飘扬的湛蓝旗帜,“现在看来根本没这个必要,你自己就能独当一面。”
安德烈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骄傲:“这是我应尽之事,大人。”
“更何况,吉列尔莫男爵比您好对付多了。”
被当做比较的对象,诺文并不气恼,笑着问:“怎么个好对付法?”
“我知道他的需要,他的弱点,他在我面前错漏百出。”安德烈回答,“可我对您几乎一无所知。父亲只告诉我了一些片面的小事。”
“您知道剑斗技巧吗?”
“略懂一些。”
“我就像在使用一把迅捷剑。”安德烈比喻道,“对付他,我可以大胆进攻,一击致命,失误了也还有弥补的余地。但对付您,我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出剑,也不知道您会如何防御。”
诺文莫名叹了口气:“了解我的人不多。”
“或许等你知道我的需要,我的弱点,我也会在你面前错漏百出。”
“那不一样!”
安德烈有些急切:“大人,您——”
“不一样?”诺文似笑非笑。
安德烈想了想,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不知道。但比起无人可用的吉列尔莫男爵,您至少还有我来分担这些问题。”
“好口才。”诺文又夸奖了一句,“你父亲说你学习过十六年。在来拉曼查之前,你和阿莉西亚夫人都在南方生活学习?”
安德烈摇摇头:“不能算南方,也不完全算北方。我和母亲先前都在阿斯托加南部的一座小镇生活,靠近自东向西的杜留斯河。”
“萨拉贡人判断北境南镜,主要就是看杜留斯河的划分。它弯折起伏,所以有的地方即使更接近北部,也被视为南方。”
“小镇?”诺文挑了挑眉头,“你会骑术,会礼仪,我还以为你至少在某所大学进修过。”
“这都是谁教给你的?”
“骑术,数学,文学和历史有父亲请的教师。”安德烈有些犹豫地回答,“其他都是...母亲教我的。”
诺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只觉得那位女士的形象愈发神秘。
他突然开口:“安德烈。”
年轻人一激灵:“您说?”
“我知道你母亲还藏着许多秘密。但只要不危害拉曼查,我不会去追究。”
“只是我有个提议。”
诺文的面色有些古怪,语气却很认真:“阿莉西亚夫人有没有去学校教书的意向?拉曼查很缺,非常缺教师,尤其是像她这样才华出众的。”
话语落下,过了好几秒,安德烈脸上才露出诧异的神色。
“呃...我去问问母亲?”
诺文刚想说这事不急,余光却看见乱哄哄的韦瓦士兵终于集结完毕。
一群人穿甲带矛,零零散散地聚成一团。听闻要去怪物栖息的废矿道,他们嘴里还没蹦出几个硬气的词汇,双腿已经软得不行了。
一时间,有人断断续续祈祷,有人念叨着妻儿,有人惦记着该照料的几片田...四处乱作一团。
管家对着同样慌乱的吉列尔莫又劝又问,男爵扶着不合身的盔甲,声量越来越大。
过了好一阵,他才愤愤转身,强撑出一副强硬模样对着士兵们训话。好不容易把场面镇住,吉列尔莫又赶紧牵马往拉曼查队伍这边赶来。
拉曼查这次挑选出来的士兵都是优中选优,自然没有趁乱起哄的。
但出身平民的他们看到一个男爵这般低声下气,还是偏开脸暗中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