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个拉曼查的管辖范围内,对医学和生物学有深入研究的人,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两三个,立场还各不相同。
诺文不打算藏着囊泡虫自己慢慢研究。
他对拉曼查自身的技术水平有清晰的认知——没有足够时间,也没有足够能力。
战争已经愈演愈烈,很快就将横贯北境。囊泡虫既然与帝国有关,那就不是任何个人、不是任何地方势力自己能关起门来解决的事情。
在两方大国的庞然碰撞中,遇见反常状况不主动上报,就如拿着小水桶去直面燎原大火的蔓延一样不自量力。
秉承着这样的想法,诺文立即登门拜访第一位专家。
埃尔昆卡,人民医院。
这栋灰白色的水泥建筑设立一年有余,已经被市民们逐渐习惯。
日常小疾,孕妇分娩,重伤急救,全都从硬抗,请助产妇和祈祷中脱离出来,变为了医院门口络绎不绝而充满生命力的人流。
主院嘈杂喧闹,隐隐传来新生儿的啼哭,和几声压低嗓子的痛哼抱怨。
而在侧院的教学室中,萨尔维亚正带领学徒们练习缝合,声音温和:“请看我的手法,用掌心持握器具...”
大师的动作行云流水。
左手持镊,右手稳握持针器,夹住缝针刺入练习用的猪皮,随后用镊子抵住缝线,直角拉紧。
一轮操作不过数秒,黑色线头已完全收紧,没入收紧的皮中,几乎看不出皮层被切开的痕迹。
而同样的器具,换到其他学徒手里却歪歪扭扭,缝合线粗糙歪扭地透出表面,画面简直惨不忍睹,足以让任何人都忍不住感到一阵幻痛。
萨尔维亚逐一查看了他们的成果,没有过多苛责。
他已经注意到了门外的客人,洗净皮膜手套,摘下再二次洗手,向诺文那走去:“都是新来的学徒,手法还很生疏。”
诺文听出了大师语气中的一点点不快,微笑着说:“总有刚起步的时候。”
“我并不担忧他们学不会。”萨尔维亚轻轻摇头,“而是担忧他们不认为有必要学。”
“恰当的急救处理,有助于减少药剂使用量,防止愈合处出现额外增生,并且减轻滥用药剂的肾脏负担。”
“愈伤药剂相当方便快捷,”他顿了顿,有意无意地瞥了诺文一眼,“然而...也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副作用。”
“万物皆毒,唯剂量使其成药。”
听着语气里的郑重和不满,诺文不由露出无奈的神色。
愈伤药剂是个好东西。
而在炼金术和医学上融会贯通的萨尔维亚,他数十年筛选和调配的最终配方更是出类拔萃。
药剂价值不遑多论。
所有原料本地皆有产出,地魔力极致强化的有效成分,能让内伤外伤以惊人速度分裂愈合。
唯一的问题是:它太好了,而拉曼查的产量又太高了。
好到,高到——足以让战士们受伤、疲惫,甚至感觉哪里不对的第一反应,就是掏出药剂喝一口。
如果一种万能药仅有的使用建议是“不要在没有营养储备的时候喝”和“不要当水喝”,那就一定会有人吃饱了饭之后把它当水喝。
而很巧,拉曼查一直吃得很饱。
萨尔维亚向来主张药量最小化原则。
对于军队用药,他虽不赞同却理解其必要,可既然大师今天的不满如此溢于言表,定然是发生了其他事情。
诺文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我听到那里有人抱怨。”
“轻度皮外伤。”萨尔维亚解释道,“包扎伤处就好,不需要额外用药。”
“他们已经习惯了用愈伤药剂几分钟治好。”诺文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突然不给他们用了,比一直都用不着更让人不乐意。”
“正是如此。”
“我低估了普及炼金药物的结果。”大师语气低沉,“有人带着愈伤药剂回去自用,次日就因剂量不当昏迷在家,险些死去。”
他显得忧心忡忡:“魔力强化药效,但不分益害,若本就有毒性的抗菌药也被这样滥用,必然有人因其而死。”
愈伤药剂的成功,在于它恰好避开了几乎所有可能产生毒性的有效成分。这是一个特例,却绝不是炼金药物的常态。
有些毒性恰巧也是药性。例如生物碱可以用来治病,但魔力强化后的生物碱只会瞬间把人毒死。
而比起零零散散的有机成分,魔力恰恰更偏爱结构规整的生物碱。
面对这个难题,诺文同样头疼不已。自愈伤药剂之后,拉曼查已经很久没有推出新药产品了。照萨尔维亚的意思,研发进展定然无比艰难。
炼金药物作用强大,制作简单,然而找到一种新药的稳定配方远比化学合成更难。
就算毒性和疗效并存,在药性起效之前,人多半也会因为毒性暴毙,变成一具健康的尸体。
萨尔维亚没有在情绪里沉迷太久,低头看向诺文挎着的篮子:“这是什么?”
“学徒们倒是收到过病人送回来的面包篮,”他笑了一下,“不过我想,这么久没见面,您突然找上门来,肯定不是来给我送面包的吧。”
“瞒不过您。”诺文缓缓掀开篮子上盖着的布,“里面的东西可能令人不适。”
布料掀开,一只巨大而诡异的虫子猛然展现在萨尔维亚面前。
没有眼睛的囊泡虫对光线变化毫无反应,依然在里面低头嘬着虫胶。
大师的面色没什么变化。
他见过的恶心场面太多了,相比之下这只虫子干净得反倒让他有点啧啧称奇。目光很快落在那四个鼓胀的囊泡上。
“是药物?”他问,“我听说过有人用虫入药。”
“不清楚。”诺文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语气逐渐严肃,“这些东西很可能和西帝国有关。事关重大,我就想着先带来给您看看。”
听到这虫子竟与遥不可及的帝国沾上了关系,萨尔维亚也无法掩饰地皱紧了眉头。
“能检查吗?”
“请便。”
萨尔维亚转身去取了一副新手套,缓缓托住其中一个囊泡,在囊泡边缘微微按压,观察着密封口器的运动。
随后,萨尔维亚若有所思地微微用力——
囊泡发出一声极轻的漏气声,口器瞬间闭合,整个囊泡便从连接处脱落,软软地压在他掌心。
虫子僵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嘬虫胶。
“这是...很好的保存方法。不像是储存营养的部位。”他赞叹了一句,举着囊泡仔细打量,又沾起一块虫胶观察,“从未见过类似的生物。”
“您觉得会是什么?”诺文问。
萨尔维亚观察了许久,又沾起一块虫胶放到鼻尖闻了闻,最终摇摇头:“我不能断言这是什么。”
“我在昆卡生活了太久,已经不太了解外面炼金药物的发展了。”
“但假设...帝国真的需要它,”他沉吟片刻,“它一定是一种用途不广,而且很少有人了解相关部分的药物原料。”
“以帝国的强盛,所有常用的药物和炼金原料应该都不至于如此慎重对待,哪怕是毒素,激素,抗凝血剂和抗菌药...”
“一个很少见但极为重要的领域。”萨尔维亚最终判断道,“以囊泡的储量,以及您所说的虫群规模来看,它的消耗量必然非常大。”
“只有大规模配发——就像给每个士兵配发愈伤药剂——才能有如此消耗量。”
这个猜测让他深感不安:“我需要时间来试验。”
“如果真的涉及帝国,您最好尽快去找埃斯特万主教。教会掌握的情报一定比我们多得多。”
诺文心中发沉:“好。”
他留下这一只囊泡虫,转身快步出门,带着另一只直奔城外的修道院。
...
在缮写室中,诺文再次见到了主教。
自哈利加之战后,埃斯特万一向深居简出,不再主动与拉曼查交涉。这也意味着,诺文不能再以被庇护者或朋友的身份来拜访主教了。
在一位真正的智者面前,诺文也不准备故弄玄虚。
“请谅解我贸然来访,事关重大,我想向您打听一些事情。”
寒暄过后,诺文直入主题:“帝国和萨拉贡有着统一的信仰,那在帝国和萨拉贡的战争中,教会准备扮演什么角色?”
埃斯特万主教的动作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