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笔,布满皱纹的眼角泛起一丝笑意。
“一个非常大胆的问题。”
“如果你问的是天神意志的神圣代行者,那么这个问题性质之严重,已经足够判你为异端,经受最严厉的审判。”
主教目光灼灼,忽而轻笑:“不过,如果你问的只是一个凡人们努力遵从天神道路,却无法摒弃人心利欲的摇摇欲坠的官僚组织,那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轻点桌面:“亲兄弟亦有矛盾间隙,遍布各国的教会自然也不是铁板一块。”
“在大事上,我们有着统一的规则和底线,越过底线不会被任何一处教会容忍——这是我们权力和威望的基础。”
“而在小事上,例如两国的战争,资源的争夺,各国的教会自然注重于自己的利益和安危。”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主教赤裸裸地承认这个庞然大物的真实面貌和运作方式,诺文还是忍不住腹诽:还真是一点美化都没有啊。
表面上是个宗教组织,但诺文看这群生物学泰斗除了名义上尊崇太阳天神,具体的行为方式完全是纯粹的唯物主义和科学方法论...
主教把各处教会的需求摆到了台面上,诺文反倒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
本地教会也不希望萨拉贡真被打死,所以萨拉贡的安危自然也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听起来不太牢靠。”诺文直言不讳。
埃斯特万一笑了之:“教会自有规矩。”
见主教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诺文也不多嘴再问,将囊泡虫展示出来:“在韦瓦地下找到的虫子,可能和帝国有关。”
“教会知道这是什么吗?”
埃斯特万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在一瞬间变得紧绷。
“一只被人工改造过构质的虫子,用以生产某些用于人体的产物。”他缓缓开口,“帝国又继续开始玩弄构质了,真是...不出所料。”
“看来三百年过去,许多人又忘记了当年的教训。”
埃斯特万罕见地重重一哼:“很可惜,我也不能单靠眼睛和思考就洞悉它的全部真相。这是一种从未记录过的新虫种。”
“如果真是帝国所为,那么他们肯定不会无的放矢。这种虫子必然是因为有其他代替方案无法满足的需求,才会被专门培养。”
诺文微微皱了下眉,主教竟然都不认识这种囊泡虫?
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无论如何,控制好韦瓦的虫后...它还不能死。”埃斯特万目光扫过囊泡虫,以及仅剩的虫胶,“你们发现的虫巢,恐怕只是这场战争中意外暴露的微不足道的切面。”
“帝国准备如何在北境布置,并非教会应该参与和探听的事情。不过,若是涉及生命改造,则另当别论。”
“正好,我接下来要去加莱西亚。”主教轻松地说,“加莱西亚的大修道院可以帮忙分析。一段时间后,会有修士告诉你们结果。”
诺文点点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主教:“您要走了?”
“当然。”埃斯特万看着诺文,目光深邃而温和,“这里不是我的教区。拉曼查总共只有两万人,还不值得教会派出一位主教驻留。”
“我的任务完成了,自然也到了该离别的时刻。”
“修道院会由约尼修士管理。”他侧头看向满满当当的书架,那里是他在缮写室中度过的不少时日的结晶,“这些书留给你们借阅。”
“虽只是一些浅薄的知识,不过充当初学教材还是绰绰有余的。”
听到这突然的离别消息,诺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这位仅仅三十余岁的神官主教面庞上纵横的皱纹,长长叹了口气:“您为这里的灵魂奉献了许多。”
“我已尽了我应尽的责了。”埃斯特万微笑起来,“我当走的路却还没有走尽。”
诺文敬重地点头:“保重。”
埃斯特万·德·拉·胡斯蒂西亚写下最后一笔,等待着墨迹干涸。
随后,他将整本亲手摘抄的经文集放入诺文怀中,好使他来时身上有物,去时不感空虚。
“愿天神赐福给你,保护你。愿天神使光明照耀于你,赐恩给你。愿天神向你投下注视,赐你平安。”
...
拜访了最可靠的两个人都没有明确答案,思绪重重的诺文不得不面对仅剩的半拉子“专家”——前永生之血成员萨贝尔。
说实话,连教会都不知道这囊泡虫是什么东西,诺文对萨贝尔能否奇迹般说出真相这件事,基本上已经不抱期望了。
太阳已经暗淡下去,他仍然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赶在彻底天黑之前抵达了监狱。
监狱今日却笼罩在异样的压抑中。
外层养殖场聚拢了不少噤若寒蝉的犯人,狱警们紧张地围成一圈,西格德,约尼修士和柚子叶都在四周走来走去,不时小声议论。
诺文心中不由一紧,种种迹象都在告诉他——出事了。
暴乱了?死人了?还是出了什么其他鬼情况!?
他叫住一名往那边张望的人类狱警:“发生什么了?”
“大人!”狱警突然被叫住,有些慌乱,“哼利二世不知道怎么死了!前几天还好好的!”
看着诺文逐渐微妙的神色,他又连忙补充:“呃,啊,哼利二世是胡安·瓦尔特先生养得最好的那只长毛野猪...”
胡安·瓦尔特是萨贝尔的假名,诺文倒是知道哼利二世。
由于诺文要求萨贝尔只能对亲自养大的动物做实验,为了证明愈伤药剂对于活体取材这一生产方式的关键作用,萨贝尔从猪崽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亲自照料它了。
这只猪的命运,或许比被杀掉吃肉还要凄惨无数倍——等它真的长大之后,萨贝尔会让它想死都死不掉。
而无论这行为是否残忍,是否高效,命运都在此时给萨贝尔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大人?”狱警看了一眼诺文,又看看他手里的篮子,面容有些古怪,“要不我帮您提着这个...篮子?”
“不用了。”诺文单手摆手,向养殖场走去。
哼利二世的突然“驾崩”虽然让众人极为紧张,但大家也不是无能之徒,调查早已接近尾声。
萨贝尔披着牛皮外套,蹲在那只膘肥体壮、鬃毛浓密得过分的小野猪身边,一只手按在它的心脏位置,手指穿过那些厚重的鬃毛。
手指梳了一半,他停下了。
给尸体梳毛毫无意义,给尸体用药也长不出更多的猪鬃。
萨贝尔从来不在意这些低等生命的死活。他只是按照实验体的标准去照料这些牲畜。
可在其他人看来,他做得比牧羊人,养猪户,农场主都好得多,甚至比他们都更“爱”所养的牲畜。
他不厌其烦地管理每一只牲畜,每日调整饲料配方,亲自梳理毛发、清理畜棚环境,从未厌烦,从未懈怠。
两个月如一日,从未停止。
直到今天。
“它自杀了。”他说,又仿佛难以置信地重复,“它自杀了?”
一种无由的愤怒在萨贝尔眼中燃烧着,从他理解的一切生命的本质来看,拥有如此优厚环境,如此充足食物的牲畜都不应该以自杀来回应他。
不是饿死,不是冷死,不是被屠宰,不是被外物伤害,而是自杀,毫无理由的自杀。
这只猪,这愚不可及,只会哼哼叫的低贱生物,竟会因为最无聊的情绪就放弃生命,竟敢生出那样的勇气去抗拒支配它的肉体本能。
这简直是对萨贝尔理念的终极侮辱。
西格德收回凝视其他猪的目光,瓮声道:“它被排挤,绝食死了。”
“排挤?是不是其他猪可能嫉妒它受到的关照更多?”柚子叶顺着思考着,“所以才欺负它?”
“或许。”西格德抱起双臂,“猪是聪明牲灵,想得更多。”
约尼垂下了目光,怜悯地叹了口气。
没有人去安慰萨贝尔,而萨贝尔也不在乎他们的安慰。
他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可笑。”他先说,“愚蠢,低等,脆弱。”
下完定论,这个坚信自己能超脱肉体桎梏,如造物主般掌控生命的邪教徒却没有转头就走。
那头养大了就该被送去活取材的实验样本,那头低等卑贱的生物,那头他按时喂养的小野猪,依然倚在他常来的角落,沉沉得仿佛睡去了。
萨贝尔没有去动它,眼中也没有任何留念。
他仅是起身的动作变缓了一瞬,似乎在思考之后该做什么。
“...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