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宝座之上,那条金龙倚红偎翠,时不时从喉咙深处打出一个带着浓重酒气的嗝,显然已不知灌下去了多少坛黄汤。
他那龙身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身上鳞片在殿内珠光宝气的映照下流转着晃眼的光泽。
整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像崔九阳那样,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抬头去直视那条金龙。
大家都在欢笑饮宴,推杯换盏,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大厅里坐姿最是嚣张跋扈的家伙。
当然,这么大一尊金龙盘踞在那里,如何能真的视而不见?
他们只是不敢看见罢了。
一个身姿窈窕的海蝶侍女,小心翼翼端着一碟精致菜肴,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巨大宝座之前,将手中那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螺肉轻轻放下。
也许是心中太过紧张,她手微微一颤,那玉盘接触到冰冷的桌面时,发出了当的一声轻响。
也不知为何,明明大厅里如此混乱,各种喧嚣声交织,那条半醉的金龙却偏偏捕捉到了这一声微不足道的轻响。
他眼睛依旧微合着,似乎不愿睁开,但那双金黄的竖瞳却在眼眶里转动了一下,将视线聚焦在了那战战兢兢的海蝶侍女身上。
仅仅是这样一道看似随意的注视,那海蝶侍女便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禁锢,钉在了原地。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轻飘飘的,却让她感觉好像背负着一座万仞高山,压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这让她瞬间回想起,当她还只是一只普通的海蝶时,被食肉大牙鱼盯上的感觉。
那种浑身战栗,今日再次重现。
而且这一次,恐惧比那时要浓烈千万倍,几乎要将她的灵魂都冻结。
就在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犹豫着是否要回头确认一下,是不是殿下真的在看她的时候。
一只大如门扉的巨大龙爪,从她身后伸过来将她攥住。
那龙爪并没有施加多大的力道,像握着一块易碎的点心一般,将她整个人轻轻拢了起来。
随后这海蝶侍女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被那只龙爪握着,缓缓举到了半空中。
她晕头转向,下意识低下头去,在她脚下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血盆大口,以及口内幽深不见底的喉咙。
就在她惊恐到了极点,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即将冲破喉咙的前一刻,那龙爪一松。
她便直直地掉进了龙口之中,刚刚出口的半声尖叫,便被交错锋利的龙牙闷在了漆黑一片中。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从敖瀚的嘴里发出来。
而此刻正依偎在他巨大龙躯旁伺候的那几十个蚌精,却依旧巧笑倩兮,眉眼弯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面不改色。
她们好像根本没有看见那个两息之前,还活生生站在桌子前的海蝶侍女。
就算看见了,又能如何呢?
此时她们依偎着殿下巨大的龙躯,享受着恩宠,可是谁又能知道,下一秒殿下会不会觉得刚才那口鲜嫩滋味仍不满足,顺手便抓起她们其中的某一个,也塞进嘴里去呢?
那个海蝶小妖的姿色容貌,比起她们来,也丝毫不见逊色。
但是在殿下的眼里,姿色不过是能够来到他面前伺候,最低的那道门槛罢了。
在这偌大的宫殿之中来回行走的侍女,哪一个不是容貌过人,体态风流?
殿下临幸的时候,或许相中的是你的容貌。
而当殿下口中发淡,缺一味下酒小菜的时候,看中的便可能是你这身冰肌玉骨了。
于是明明殿下活生生吞噬了一个小妖,可大家却依旧像之前一样,继续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情。
他们该谈笑风生的继续谈笑风生,该推杯换盏的继续推杯换盏。
就像那几十个蚌精一样,厅中所有人都好像没有看见一个鲜活小妖的消失。
除了此时仍然在不合时宜抬着头,看向敖瀚的崔九阳。
敖瀚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半眯着那双醉意朦胧的金色竖瞳,将目光扫向了几人刚进来的那处侧门。
一只有力的龟爪子突然按在了崔九阳的螃蟹脑袋上,将他硬生生往下一压,迫使他坐进座位。
随即,又有一杯散发着浓烈酒香的酒盏重重地递在了他的面前。
敖东平压低了声音喝道:“乱看什么呢?你活腻歪啦?”
崔九阳感受着自己屁股下面坚硬冰冷的梨花木椅子,又看了看眼前这只老海龟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低声赔笑道:“不好意思啊,敖大人,小的……小的是第一次看见殿下天威,一时之间,实在是忘了礼节。”
敖东平将手中的酒杯不由分说塞进崔九阳的钳子之中,又用自己另外一只手中的酒杯与他重重碰了一下,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这螃蟹平日里看起来挺机灵,怎么今晚蠢成这个样子?”
敖瀚此时已经半醉,神智并不算清明。
刚才只是模糊察觉到有一道不太和谐的目光盯在他身上,有些不悦地顺着看过去,却只看到了一个敦实的大龟壳。
想了想,约莫是敖东平那老家伙回来了,便也懒得多计较,目光随意一扫而过,低下头继续抱着酒坛猛灌。
这一整个晚上,敖东平几乎在崔九阳身边寸步不离,后来更是干脆不允许崔九阳再碰酒,不停将一些清甜的果子递到他的爪中,让他填肚子。
一方面,是老海龟的爱才之心,实在不忍这螃蟹因为一时莽撞而闯下弥天大祸。
另一方面,也是怕这螃蟹若是真闯了祸,会连累到他和雷将军。
崔九阳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频频向敖东平请教,询问了很多大厅里各种妖怪的身份来历以及在龙宫之中担任的职务。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问了整整一夜,他倒是将敖瀚府邸中的不少信息都摸得七七八八。
等到这场宴饮终于结束,雷将军已经喝了个酩酊大醉,瘫软在座椅上,鼾声震天。
他本来心中就因为任务的事情压力颇大,此次宴会之上又是美酒佳肴管够,便干脆彻底放开,借酒浇愁。
一条英勇神武的电鳗将军,硬生生被他自己喝成了一条软趴趴的烂泥鳅。
敖东平见状,干脆将雷将军和崔九阳一起带回了自己的军师大宅。
他一边走,一边口中还气哼哼地数落着他们两个:“一个初入龙宫,什么规矩也不懂,竟敢在宴会之上直视殿下,嫌命长了!
另外一个呢,明知道第二天早晨还要去向殿下回报任务,结果在宴会上竟敢喝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崔九阳跟黄刀棱一左一右,费力驾着烂醉如泥的雷将军,跟在敖东平的身后。
听见老海龟的骂人话,两人谁也不敢接茬,都低着头,闷不吭声走路。
崔九阳是确实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
刚才引得龙子敖瀚注目,差一点就将自己暴露出去。
就算敖瀚并未识别出他的变化之术,但也不应该让自己那么扎眼,平白无故招惹祸端。
虽然敖东平训斥他的理由,与他内心中真正后怕的原因并不一样,但总也是个提醒,所以他就听着。
而黄刀棱不出声,原因则更简单直接。
因为雷将军今晚喝的酒,大半都是他陪着一起喝的。
雷将军在龙宫中并不受殿下敖瀚的重视,因此在那宴会厅之中,虽然有不少行伍中人也认识他,但大多只是过来碰一下杯,说几句场面话便离开,并没有人愿意与他深谈。
所以今晚一直陪着雷将军喝酒解闷的,主要便是这黄刀棱。
别看他修为不如雷将军,但论起酒量,却比雷将军要好上一大截。
此刻听到敖东平的骂人话,这老兵油子也只能露出尴尬的讪笑,继续装傻充愣,半句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