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东平的军师大宅离着敖瀚的宫殿并不算太远,毕竟他日常里需要时常去觐见殿下,答对政务,住得远了也确实不方便。
单看他这处三进三出,院落深深的大宅子,也能知道敖东平在敖瀚心中的分量,远比之前想象的还要受信任。
崔九阳甚至在这宅子之中感受到了龙气存在,而且龙气并非是由某一件物件散发出来的。
那龙气如同无形的轻纱一般,在这整套宅子之上覆盖弥漫着,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场。
他走在第二进的庭院中,忍不住四处打量,暗中观察这宅院布局,一直沉默跟在他们同行的那只小海龟,却忽然在他旁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杨兄,不要乱看了。刚才不就是因为乱看惹得叔祖生气吗?
这是我们家的祖宅,原本是个五进的大院子,后来不是家道中落了嘛,就只剩下这三进了。
如今便由叔祖他老人家打理居住。”
在此之前,这小海龟一路上都沉默寡言,顶多是脸上偶尔露出个表情,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话。
直到进了这院子,才听见他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崔九阳不禁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重新打量了他一眼,试探着说道:“哦?原来尊兄也姓敖?”
那小海龟听了,只是裂开嘴,又露出了一个笑眯眯的表情,却再次闭口不言,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崔九阳的幻听一样,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
之后,敖东平府上的下人给崔九阳和黄刀棱安排了一处简单的客房。
另有一群小海龟迎了出来,七手八脚将烂醉如泥的雷将军送到上房居住。
这群小海龟,个个都是敖东平的家中小辈。
他们虽然修为低微,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但是个个都顶着敖这个姓氏,只凭这个姓氏,在东海之中,也能吃喝不愁,高人一等了。
崔九阳和黄刀棱被分到了同一间房。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两个铺着细沙的小床。
黄刀棱也不讲究,大大咧咧选了一个靠窗子的铺位,将靠里的那一个小沙窝留给了崔九阳。
这老兵油子的酒量再好,折腾了一晚上,到了此时此刻也是撑不住了,一脑袋趴倒在沙窝之中,几乎是瞬间,便响起了响亮的鼾声。
崔九阳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盘腿坐在沙窝之中,双目微闭,静静地打起坐来。
他将身心状态调整到最佳,又将身上携带的法器都用自身灵力细细淬炼了一遍。
已经见过敖瀚了。
以自己目前的实力,若是不算至今还未出过鞘的三尺七,面对敖瀚恐怕只有三分胜算而已。
虽然他如今这一身变化之术十分牢靠,轻易不会被识破,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必须要做足万全准备。
面对东海龙子这层级的存在,万万不可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更何况,敖瀚还是已经收集过不少破纸的龙子呢?
谁知道这些大长虫,在那些破纸上到底学会了什么诡异的玩意儿?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便有小海龟在门外轻轻敲门,将他们两个人请到了前厅堂中。
敖东平这老海龟早已起身,此刻正端坐在餐桌旁,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海碗,用碗中的奶漱口。
而昨夜还醉成一滩烂泥的雷将军,此时却已经恢复了精神奕奕的模样,正坐在桌边,夹着一条烤得金黄焦香的海鱼吃得津津有味。
毕竟宰相世家,敖东平家里的规矩很大。
这一张主餐桌上,只坐了他与雷将军两人。
其余的那些小海龟晚辈们,则都在旁边的几张小餐桌上分别用餐。
不过,给雷将军这个客人面子,黄刀棱这位随身的亲兵,以及崔九阳这个帐中书吏,也专门安排了一张桌子,桌上的吃食与那主桌上一模一样,有烤鱼、海象奶、海藻饼,几个剥开了壳的海胆之类。
其他的食物对崔九阳来说都不重要,无非是些寻常的海味罢了。
只是那碗海象奶,却令崔九阳十分感兴趣。
他好奇的捧起碗来抿了一口,只觉得口感浓稠,十分糊嘴,就好像是牛奶勾了芡一般,但那股子独有的醇香味道,却比牛奶要浓郁无数倍,在口腔中久久不散。
崔九阳觉得新奇,连着喝了几口,干脆将一碗海象奶都嚼了下去,然后意犹未尽又自己动手盛了一碗。
主桌上的敖东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放下自己的碗,口中笑骂道:
“杨成户你这欠蒸的螃蟹!
那海象奶确实是好东西,大补元气,不过燥热的很,吃多了恐怕会打嗝。
你若等会儿就这样带着一身奶味,去到殿下府中,在殿下书房门口打上几个腥嗝,那铁定是要被门口龙卫嚼了当下酒菜的!”
崔九阳自然听出来这老海龟是在跟他开玩笑,不过他也不再继续喝这海象奶了,只将手中碗放下。
旁边桌子上小海龟见状,指了指桌上的海藻饼,对崔九阳道:“杨兄,用些那草饼吧,这东西性凉,可以压制海象奶的燥热之气,吃了之后,也就不用怕打嗝了。”
于是厅内一番笑闹,原本因为即将去面见敖瀚而有些紧绷的紧张气氛,倒是被这些小玩笑冲淡了许多。
雷将军甚至都呵呵笑了几声,反正事已至此,该说的,不该说的,面对殿下的询问,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干脆直接去就是了。
他倒是率先站起身迈向敖瀚宫殿,已经完全看不出在临时军帐中开小会时的那份紧张了。
崔九阳不禁在心中又对他的评价调高了一些:这电鳗将军,勇猛敢战,心性也坚韧,跟着龙宫明珠暗投,实在是屈才了。
此间事了,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让他去五猖兵马册中做个军中主将,方能尽其才。
等到了敖瀚的那座巍峨宫殿,再次经过那条上次走过的漫长走廊时,雷将军目不斜视,只是紧紧地盯着他面前不远处的宫殿偏门。
他脚下小步急趋,几乎要比引在前面的宫中侍卫走得还要快上几分。
等真正到了觐见敖瀚议事的地方,崔九阳却有些意外。
这里并不像前殿那般富丽堂皇气派非凡,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书房,门窗也不算高大,显然敖瀚在此处处理日常事务的时候,都是以人身进行的。
昨夜他在宴会厅中现出那庞大的金龙原形,应当也只是喝多后兴致所致罢了。
很快便有府中的书吏走上前来,对着崔九阳略一拱手,打算与他交接军中一应文书卷宗。
崔九阳还未开口,旁边的那只小海龟却抢先一步将事情应了过去:“文书都在我这里,还请大人引着我找一安静房间,你我一一誊录。”
想来先前崔九阳在军中交给敖东平的那些文书,便都由这小海龟进行整理了。
崔九阳报得事无巨细,敖东平肯定会加以挑选。
小海龟心中有数,跟着那书吏走了,此时倒是又将崔九阳留在了这书房门口。
除了几个伺候的侍女之外,此处的侍卫皆是龙种妖怪,身上几乎都有着一半以上的龙族血脉,他们对于留在这里的崔九阳,还有黄刀棱十分看不上,连正眼都不瞧。
那书房门紧闭,里面在谈论些什么,外面一点动静也听不见。
若是再像之前那样将神念探入书房之中偷听,恐怕不太行,毕竟那是一位正经的龙子,这种小手段极易被其察觉。
崔九阳却早有准备,他面上不动声色,弯了弯手指,引动了昨夜与敖东平喝酒的时候,下在其身上的符咒。
天耳符,取自佛家天耳通的妙符,将其下在别人身上,只要将符咒催动,便能听见下符对象此时听见的话。
这符其实并不困难,很简单便可以将其绘制出来,但是想要将其悄无声息下在别人身上,便非得是修为高强不可,不然那符咒一临身便会被他人察觉。
符咒生效当即,那书房之中的声音便传到了崔九阳的耳朵里,正是雷将军的声音:
“那横波军阵一出来,属下便觉得不对,当即便呵斥他是假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