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位沉溺于虚构故事的作家,开始试图替大藏省判断政策,替银行解释信贷,替普通家庭决定是否买房时,社会就该保持警惕了。”
晚间新闻节目里,知名财经评论员坐在灯光明亮的演播厅中,面对镜头说出了这句话。
第二天清晨,几家财经报刊和商业杂志便陆续跟进。
财经版的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
《小说家的悲观,不能替代日本经济的现实》
《北原岩是否正在误导普通家庭?》
《畅销小说与市场恐慌》
起初,并不是所有编辑都愿意把话写得这么难看。
毕竟北原岩如今在日本文坛的地位太高。
直木赏、芥川赏、读卖文学赏、谷崎润一郎赏,再加上英国金匕首奖,这些奖项压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任何一家杂志社在下笔前掂量几分。
更重要的是,《崩塌的巨塔》确实写得好。
不少文化版编辑私下读过这本书,心里很清楚,这不是靠噱头贩卖恐慌的东西。
《东京商业周刊》的文化版副编辑宫本慎,就是其中一个。
这天下午,主编把一篇已经改好的稿子推到他面前。
标题叫——
《披着社会派外衣的恐慌商品》
宫本慎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摇了摇脑袋道:“这篇不行。”
主编抬头看向宫本慎问道:“哪里不行?”
“太脏。”
宫本慎把稿纸放回桌上,直接开口说道:“我们可以批评北原岩对经济的判断过度悲观,也可以说小说不等于现实。但这篇稿子从头到尾都在暗示他靠制造恐慌赚钱。”
说到这里,宫本慎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一般继续道:“这是泼脏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而主编没有立刻发火,只是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宫本,你知道这几天广告部接了多少电话吗?”
宫本慎没有说话。
主编继续道:“银行那边的合作专题,原本排到明年二月。”
“地产会社的整版广告,也还在谈。”
“证券公司那边更直接,已经问我们最近是不是准备转向。”
主编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你写文章可以讲良心,但杂志社要发工资。”
宫本慎盯着桌上满是恶意的清样,在长久的死寂后,终究还是将它平推了回去,语气干涩却毫无转圜余地道:“这篇稿件,我拒绝署名。”
主编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平静地翻开手边的下一份文件。
“既然如此,北原岩的专题你就不用跟了。”
主编手中的钢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次常规的换班道:“下个月去生活消费版报道吧。年底的百货大赏、温泉导览和主妇理财版面,那边正好缺人。”
这一刻,办公室里的人都听懂了。
宫本慎被调开了。
次日清晨,它依旧如期登上了《东京商业周刊》最具分量的核心版面。
不过文章最后换了别人署名。
类似的事情,也在其他媒体里发生。
有一些报社文化版原本准备刊登一篇正面书评,题目都已经拟好,叫《巨塔之下的人》。
可在广告部和经营层开完会之后,那篇书评被撤下,换成了财经评论人的专栏。
杂志编辑想保留一句“《崩塌的巨塔》准确捕捉了泡沫时代的焦虑”,结果被上司划掉,改成了“《崩塌的巨塔》放大了泡沫时代的焦虑”。
还有一家周刊更干脆,直接把封面标题改成了:
《文豪的傲慢,正在吓退谁?》
电话从银行、地产会社、广告代理公司一通通打进来。
话都说得客气。
“近期广告预算需要重新评估。”
“贵刊最近的市场倾向,我们这边有些担忧。”
“希望媒体在讨论文学作品时,也能注意社会责任。”
可这些话听在编辑部高层耳朵里,比威胁还清楚。
于是,许多原本犹豫的版面,很快改变了方向。
这些文章在开篇依然维持着虚伪的体面,例行公事般地肯定北原岩的天才头衔与《崩塌的巨塔》在社会派领域的极高完成度。
然而,随后的笔锋却陡然转变,展露出极具针对性的打压意图。
评论家们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他剥离为一个端坐于书斋之中、根本无法共情底层家庭资产保值诉求的清高文人。
他们利用看似客观的话术,指责书中情节是将少数极端个案恶意放大为整个金融体系的危机,在实质上加剧了社会的无端恐慌。
同时顺理成章地向北原岩扣下帽子,斥责这位拥有绝对话语权的文坛巨首,在年底大盘波动的敏感节点,为了追求文学轰动而彻底抛弃了维系市场信心的公共责任。
到后来,媒体的定调愈发露骨。
《崩塌的巨塔》所面临的指控,从最初的“过度悲观”,一路攀升至“干扰市场判断”与“误导底层家庭”,最终甚至被彻底定性为一件“披着社会派外衣的恐慌商品”。
整台庞大的公关机器不遗余力地运转,只为了向全社会重新烙下一道用来维稳的思想钢印。
他们急于让所有人都相信,文学的警示仅仅是虚构的幻象,而现实中的日本经济依旧坚如磐石。
期间高桥俊一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自从那篇“北原岩昔日同窗谈金融现实”的采访刊出后,他在银行内部的分量明显变了。
过去他只是新宿支店里业绩漂亮的明星职员。
现在,他成了媒体愿意邀请的“熟悉北原岩本人,又了解一线金融业务”的特殊样本。
毕竟这个身份太好用了。
记者喜欢,银行也喜欢,高桥俊一本人更喜欢。
于是,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财经专栏和电视节目里。
每一次面对镜头,他都会先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
“岩君是非常有才华的作家。”
“我从大学时代就知道,他对人性有很敏锐的洞察。”
“可是,文学才华不能替代金融专业。”
高桥俊一总是把姿态摆得很温和,像是在替一位误入歧途的老同学感到惋惜一般。
可随着话锋一转,刀子便递了出去。
“经济运行需要信心。”
“普通家庭原本有机会通过优质不动产实现资产积累,可现在,一些人被小说里的极端悲剧吓住,错过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窗口期。”
“这对他们来说,难道不是另一种伤害吗?”
这些话说得漂亮。
也足够讨巧。
并且金融界需要有人把《崩塌的巨塔》从“现实警告”继续说成“文学夸张”。
高桥俊一正好提供了这个声音。
而他也很快尝到了好处。
采访播出后,来找他咨询贷款和不动产投资的人更多了。
有同学打电话请他介绍房源。
有客户看完报纸后重新回到银行接待室。
甚至还有人特意说:“高桥先生,我们就是看了您的采访,才觉得不能被一本小说吓住。”
高桥俊一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开始明白,踩着北原岩的名字往上爬,原来真的能换来客户、业绩和关注。
这滋味比他想象中更好。
像是从那位昔日同窗身上切下一块肉,转手变成了自己桌上的热菜。
然而,金融界和保守评论家把火越烧越旺,文坛这边也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最先出声的是村上龙。
他的专栏刊在一家发行量很大的报纸文化版上。
标题很短。
《谁在害怕那座巨塔》
“如果一部小说真的只是胡编乱造,那么最好的回应方式,就是让它自己被时间嘲笑。”
“可现在,那些银行家、地产商、财经评论员,还有一群平时最爱谈理性的人,正在用比读者更激烈的声音告诉我们——他们很害怕。”
村上龙接下来的内容没有沿着对方设好的话题走,不讨论北原岩懂不懂金融,也不说小说家有没有资格写经济危机。
而是直接把矛头对准了那些跳出来的人。
“他们一边说《崩塌的巨塔》只是小说,一边又迫不及待地要求读者不要相信这本小说。”
“这很有趣。”
“如果它真是无稽之谈,为什么你们不能安静一点?”
接下来,村上龙的文字越来越尖。
“债务被他们说成资产配置。”
“催人签字被他们说成家庭责任。”